星期一, 十月 19, 2009

怪物時代,賣友求樂



至於消費時代嘛,當然是付款買書!

星期二, 九月 29, 2009

改寫國家


中共建國 60 周年,官方活動鑼鼓喧天;香港支聯會則發起 60 小時絕食靜坐,爭取人權。這兩類愛國之聲時刻對峙,我們不妨先搞清楚:國家,究竟是甚麼意思?

思考離不開語言,語言卻總是布滿迷陣。比方說,所謂「沒有國,哪有家」的說法似是而非,卻因和應了「國家」二字的先後次序而增添了修辭的力量。若要剖析「國家」,就得先撥開這個詞語的面紗。

國家,一個含混的詞語
在《「國家」係乜?》中,南雁鳴粗略勾勒了「國家」這個詞語的概念演變:在古代,它基本上代表了統治權力,帶有神聖、神秘的意味,是跟人民對立的概念;到了現代,它的概念受到日文影響,兼指英文中的 country(河山、人民)、state(政權)、nation(人民)這三個局部重疊但又不盡相同的概念。事實上,政權與人民未必是立場一致的,就像湯瑪斯.潘恩(Thomas Paine)的名言所說:「愛國者的責任就是保護國家不受政府侵犯。」(It is the duty of the patriot to protect his country from its government.)香港的愛國論卻往往利用「國家」一詞的含混性,以政權壓倒人民的利益。

說起來,「中國」是個同等含混的詞語——它究竟是指中華人民共和國,抑或五千年歷史的一個國家,以至它所牽涉的文化?國民的歸屬感往往得力於對久遠傳統的追認(我們不妨以「龍的傳人」、「炎黃子孫」這類說法來印證),「中國」一詞的含混性,無疑有助拉近傳統與現代中國的距離。然而,兩者實際上暗藏張力:眾所周知,單是文化大革命就把傳統文化砸了個七零八落。近年中國政府提倡「文化軟實力」,在奧運的開幕式中追認傳統文化,是否來得及重修「舊好」?

人人是國王
「國家」的詞義不單含混,更需要重新填塞、改寫。國家的功能本來在於重新分配資源、照顧國民需要,現實中卻難免有所偏袒,以至時有「官商勾結」之說。事實上,性別、經濟階級等也是身份的一部分,弔詭的是,彷彿國民這身份才是關鍵——於是「愛國」是道德價值,熱愛男人、心繫中產卻不算。共同的種族、語言、傳統等都是構成國家的重要成分。試想像一下,如果換成別的元素,那將會是怎樣的光景?李欣頻在《虛擬國境》中構想了各式各樣的國家,它們或以性別為核心(如「女人國」),或以志業為核心(如「藝術國」),或以嗜好為核心(如「天體國」、「巧克力國」)……

如果說《虛擬國境》不過是一個人的紙上談兵,我們不妨看看更多人的跨國實踐。《微國家:獨立建國的簡易操作手冊》記述了在現實世界裡,建立微型國家的個案:國民不再按種族、地域來界定,有時候視乎他們的理念是否一致,例如「海螺共和國」提倡幽默,「克里斯堤安尼亞自由城」重視自由。微國家的出現,為傳統的國家概念帶來新的想像。比方說,我們總認為領土對國家來說是不可或缺的。一些較早期的微國家國王會獨據小島,或以自己的公寓為領土,近年的微國家國王則開始揚棄領土,僅在網路上招收國民。

國產的存在

當然,微國家(特別是它的國王)還是不得不「寄居」於另一個國家的領土內。中國境內沒有微國家,甚至沒有《微國家》這本書(在內地文藝網站「豆瓣」中輸入這書的出版資料,迅即被刪)。「寄居」於美國的微國家「摩洛西亞共和國」,倒是對中國傳統情有獨鍾,將清明、中秋等都列作法定假期。

微國家不受聯合國認可,實際上也談不上甚麼法定地位,有些國王卻會認真地生產自己的郵票、錢幣,其中「艾里歐里」這個微國家所發行的硬幣,更成了收藏家爭相收藏的對象,引來真實的「買賣」。有時候,這些東西幾可亂真——美國聯邦調查局說,其中一個 911 事件的劫機者很可能購買了微國家「海螺共和國」的護照。

在最成功的例子裡,微國家居然可以跳出與所在國家的從屬關係:1967 年,貝茲進駐某英國燈塔並宣布獨立,建立「西蘭公國」,後來英國法庭判決不干預其主權。據說至 1978 年,他已賣出了 200 本護照哩!

這些國民都住到哪裡去?天知曉,或許他們也有自己的微國家。

星期六, 八月 08, 2009

自衛

姐姐舉起兩塊羽毛球棍,戰戰兢兢地走出廳。
剛才她看到大蟑螂。
我安坐在房間裡,望著她的背影說:「萬一牠在電視機上爬,難道你真砸下去麼!」
「至少我可以護著自己的臉!」右刃蓋於頭頂,左刃攔在身前,天衣無縫。
我多想告訴她,羽毛球拍的網孔,足以讓觸鬚溫柔地伸過來。

星期三, 六月 17, 2009

表白

母親突然沒頭沒腦地問我:「問心,你覺得自己孝順嗎?」
我想,這大概是要我檢討一下吧,還是不自誇比較穩妥:「普普通通啦。」
「好傷心……」她說。

呃,原來她要我表白?

星期四, 六月 04, 2009

轉貼:梁文道〈我們守護記憶,直至最後一人〉

我写陆肆,而且重复地写,再也没有什么新鲜的角度,也不会有出人意表的观点。这也许显得有些无趣,就像每年的陆肆烛光晚会,几乎一模一样的程序、口号与歌曲,年年重演。它使得我们就像患上了偏执狂的精神病人,惹人烦厌;他们不只讨厌我们所说的内容,也讨厌我们说话的方式与态度。他们批评我们不懂得向前看,老是困在一场历史的谜团里头;而那个谜团实在有太多的解读可能,我们怎能自以为是,以为自己一定是对的?难道我们毫不自觉,这种义正词严的腔调很让人厌恶吗?


不妨把我们当成疯子
《圣经》里的先知其实不该被译成先知,因为先知预言未来的时候少,谈起过去的时候多,与其说是先知,倒不如说他们是守护记忆的人。总是在以色列人乐不思蜀 忘乎所以的时候提醒他们:你们已经忘记了自己是怎么离开埃及的,你们也忘了上主当初和我们订下的契约。这些话老是来得不合时宜,乃至于很多人觉得先知其实是种疯子,最好把他们放逐出去,不要再让他们扰乱自己的寻常日子。更何况他们凭什么教训人?他们以为自己是谁!他们是谁?他们是上主的「代言人」(navi),神的喉舌,正如神说过的: 「我把我的话放进他的口中, 他要向他们宣讲我的训令」。

我们当然不是先知。在这个时代里头有谁会想当先知呢?任何自以为是真理化身的精英都是可耻可笑的自大狂。我们不想做先知,我们这群香港人只是被迫扮演传说 中的先知形象,因为我们的确相信一个简单的道理:政府不应该用真枪实弹镇压和平示威的群众。有人(而且人数愈来愈多)却认为这个道理并非自明, 甚至可能是错的。既然如此,你们就不妨把我们当成疯子吧。

谁掌握话语权谁拥有真相?
2009
5 28 日的《信报》访问了一位正在香港中文大学念历史的「内地尖子」,他说: 「以个人角度看,它(陆肆)跟我生活没有什么关系了……在中国源远流长的历史上无足轻重,历史上太多类似事情。天天拿来说,只是发生时间比较靠近我们而 已」。记者再问他陆肆到底是场屠杀,还是为了维护国家稳定的正确行动。他的答案竟是两者皆对,他认为双方都同样有理同样正确,因为大家都只不过是从自己的利益角度出发罢了。「大家都是平等的,没有高下之分,应防止道德绑架……老一辈或经历过事件的人或许强烈希望我们了解事件真相,但并不代表我就要作出一样的评价。年轻一辈只是作为历史的旁观者,不能强迫我要跟你有相同的反应」。

这是近年愈来愈流行的一种论调,它不否定我们相信的那条简单道理,它只是不认为那是唯一正确的道理,它认为任何立场都是可取的,它把一切立场相对化。我们 香港人对这种说理方法绝不陌生, 因为它就是许多人口中的「理性」和「客观」。对於同一件事情,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观点与角度」,所以用不著取舍判断,反正那都是「观点与角度的问题」。

这种港式的犬儒主义与内地流行的「唯策略论」不尽相同,但又很有亲和关系。所谓「唯策略论」,其表表者可见於毛泽东那些影响深远的文稿。我当年读「毛选」,最感困惑的地方是他总在谈敌我斗争的策略,却永远说不清敌人到底是谁。「敌人」的定义不断浮动游移,因时地而变;今天是敌,明天可以是友;今天是朋友,明天忽然又成了敌人。台湾评论家杨照在台版《毛泽东语录》的导读里说得好,毛思想的精要就在於不谈对错只论胜败;胜者自然是对的,失败者则必然是错的。所以一个人千万不能输,因为输了斗争也就得输掉是非了。

这就是「话语权」这种很西化很后现代的概念在大陆普及得异常迅速的原因之一了。如果你从小相信科学史就是科学不断进步真理不停揭示的历史,你或许不容易接受当今「科学研究」(Science studies)所说的那些学者竞争的残酷故事,把一切都看成斗争的结果;但你要是自幼就生长在一个「唯策略论」主导的环境之下,你会发现那些钩心斗角谋取胜利的「真相」完全不难理解。因为任何学术研究任何理性讨论说到底都只不过是在争夺「话语权」;谁掌握了「话语权」,谁就有道理。

故此,我们大可不必认真细究陆肆究竟是不是屠杀,因争论双方都只是在抢夺「话语权」,双方都是「平等」的,都想把自己的利益强加在我们头上。事实的调查与论证的逻辑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有你背后的利益和动机。

哪怕你再有道理,使我无可反驳;我也只要指出你掌握「话语权」就够了。

假如一个人信守这思维方式,他应该同时相信日军「进出中国」与「入侵中国」都是说得通的,因为它们出自两种不同的角度。所谓「达赖集团」的藏独主张也用不著紧张反对,因为他们有他们的利益考虑,中国政府也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罢了。假如一个人能够前后一贯地坚持这种想法,既不为陆肆而动情,也不为日本部分学者否认南京大屠杀或低估死亡人数而愤怒,觉得这两件事都还需要更客观更理性地对待(这是不是港大同学陈一谔的立场?),或者觉得它们都只是观点的歧异利益的冲突,难言对错(这是那位在中大读历史的尖子的立场吗?),那么我勉强还能说这是一个在哲学上有趣而且值得反驳的立场。可是你却说「它跟我没有什么关系」?


受难者才有遗忘的权利
旅美学者徐贲在他的文章《人以什么理由来记忆》中引述伦理学家马各利特(Avishai Margalit) 的理论,把记忆和「关爱」(caring)连起来谈: 「因为关爱是通过记忆来起作用的。相互关爱是因为在过去有长久的联系。我们关爱谁和记得谁是同时发生的。我们不能说,我关爱一个人,但却不记得或记不起那 个人了」。由於我们关爱那年在北京受难的人, 所以我们记忆他们,并且见证他们经历的苦难与毁灭,不容他们活得沉默死得屈辱。

我们的关系就是爱。出於爱,我们见证陆肆,正如所余不多的长者见证抗战。没错,我们不一定全部去过现场,更不可能都是受难者,绝大部分的人都只是透过媒体旁观。

可是,记忆的责任恰巧就是落在旁观者的身上。因为只有受难者和遗属才有遗忘的权利;为了不带苦痛地活下去,他们可以选择遗忘。但旁观者不行, 一旦「见证」(Witness),便得永远记住。

假如你正确, 你怕什么?
很多内地的朋友惊叹於我们香港人矢志不渝地纪念陆肆。诚然,我们尽到了见证者的责任,以记忆持久不懈地关爱着我们的同胞。但不用讳言,这只是因为我们享有 中国境内独一无二的自由空气。相比之下,内地近月的紧张气氛已经到达风声鹤唳杯弓蛇影的地步了。媒体不能再谈五四运动,因为它会让人想起学运。一家商业机构借着汶川震灾一周年所做的形象广告被人认为是「别有用心」,因为上头有十张人像照片分置两侧, 六张在左边, 四张在右边。假如你真是对的,又何必忌讳?何必紧张?为什么不把当年「平 暴」之后发放的宣传品再发一次?为什么不大张旗鼓地庆祝「平 暴」二十周年,告诉我们那「一小撮动 乱分子」的真相?

现在你却恨不得月历上根本没有六月四日这一天?乘数表上没有6×4这一栏。所以,我很想劝劝那些总是把「客观调查」和「发掘真相」挂在嘴上当托词的人:你们说得都很对,陆肆的确需要「客观调查」,但你们实在用不着跟我们说这番话,因为我们绝对欢迎更多的事实更客观的真相。你们应该去找当权者和他们的盟友,叫他们不要再沉默遮掩,一起出来「大家好好研究,各自表达不同的观点」。

除了陆肆,中国还有太多的禁忌。除了「天 安门母亲」,还有四川震灾受难学童的母亲, 「毒奶粉」案的母亲, 甚至邓玉娇的母亲;她们的声音只能在香港公开而不受阻碍无有顾忌。莫非香港已经成了中国母亲的抉择?大家是否清楚我们香港人在当代中国史上的责任呢?当其 他人被迫住口,甚至主动忘却,我们无可奈何但又势所必至地承担起了记忆守护者的角色。

因为我们有相对优裕的空间,而且我们关爱。


(二之一.明续)

星期五, 五月 15, 2009

六四,去死吧

六四去死吧但六四轉瞬又反彈
所有豆腐渣孩子都消化了
良心是省掉了的鋼筋很容易理解
但什麼是代表?是怎麼計算的?
六四去死吧但六四年年安定又繁榮
繼續追討已經透支的生命
惚恍幽靈經過立法會時好像聽見
六四,去死吧!
但六四把去死又附送兩倍優惠回贈給你
──仿/改自陳滅〈巿場,去死吧〉

星期四, 四月 16, 2009

膜拜之必要



終於為偶像寫了書評,感覺很爽。



讓常識越界
在無線電視節目《係咪小兒科》裡,參賽藝人總給小學課本
的問題難倒,身旁的小孩子卻自信滿滿地說出正確答案。觀眾給逗得大樂之餘,不免心生疑惑:「現在的小學生要知道這些嗎?」

《係咪小兒科》的趣味建基於這個假設:小孩子知道的,成年人也應該知道 ── 現實卻總讓人失笑。我不禁追問:常識究竟是甚麼?

台灣近日翻譯了 Christa Poppelmann 的《600 則意想不到的錯誤常識》﹙1000 Irrtumer der Allgemeinbildung﹚,書中竭力推翻的「常識」,有些根本是我聞所未聞:「刺青藝術來自南太平洋」、「在古希臘羅馬時期,繪畫並不重要」、 「六芒星是古老的猶太象徵」……所謂人人共享的「常識」,其實是受到世代、地域等因素的差異所影響。

常識的旅行
知識分子的使命是把專業知識帶進公共領域、介入社會;梁文道身為著名公共知識分子,竟將其時事評論集取名為《常識》,實在耐人尋味。書中篇章大多曾在內地發表,討論的話題也以內地時事為主,所謂「常識」,無疑是針對內地資訊管制所引致的現象。正如書上紙條的宣傳語所說:「本書所集,卑之無甚 高論,多為常識而已。若覺可怪,是因為此乃一個常識稀缺的時代。」

他的另一著作《讀者》,預設讀者是內地人,書店又輾轉把它引入香港,多重的文化旅行令這書與「常識」的關係更顯複雜。身為香港讀者,我有時會嫌部分文章過於步步為營,沒有超出常識。比方說,內地常把西方傳媒一併打成「西方反華勢力」,梁文道則指出,西方傳媒批評中國並非出於政府的直接操縱,而且他們也會批評自己的政府。在香港的常識裡,傳媒獨立運作、監察政府根本毋庸多說;同一說法放諸內地,卻是抗衡國家傳媒管制的雜音。

書中討論國際大事的篇章寫得比較舒坦,有些正可以用來反照內地情況。例如〈愛國怎麼眦了傳媒〉指出,美國傳媒報道伊拉克戰爭時,偏袒自己的政府是受到盲目 的「愛國」情緒影響。內地對美國傳媒普遍抱著敵視的態度,大抵不難接受梁文道的批判。然而,「愛國毀了傳媒」云云,不也是對內地情況的當頭棒喝嗎?

讀《常識》不宜拘泥於篇章本身,讀出它背後無形的壓力也許更有意義,如書中的文章明明寫得小心翼翼,作者卻讚揚出版人「很勇敢,居然願意出版這本不只容易 過時而且使人過敏的集子」。那麼,我們不妨從無聲處聽驚雷──這書談及內地的篇章有 70 篇之多,近兩三年或大或小的事件都有論及,卻沒有片言隻語涉及最敏感的西藏事件。梁文道曾在香港發表〈為西藏問題尋求最大公約數〉,沒收錄在書內,原因不 言而喻。

近年香港在經濟上背靠祖國,香港人漸漸把兩地理解為簡單的主從關係,然而我們不能忽視香港在文化上向內地北進:《號外》出版、不少香港作家報刊撰寫報刊專 欄、林奕華漸漸走紅、梁文道成為知名的傳媒人……香港作者尋找自身出口之餘,也為內地輸入文化新血,其中或以梁文道的影響最廣。在框裡爭取空間並不容易, 但是框內框外有時也不是截然可分 ── 梁文道討論西藏的文章雖無法在內地發表,卻輾轉在內地的網路上廣為流傳。

戴著腳鐐跳舞
我讀梁文道的作品,最愛看他怎樣適應以至抗衡特定的書寫場域。董啟章編的《說書人》 收錄了幾篇他早期的書評,它們深入剖析了文體如何限制內容:不管你寫的是旅遊指南、食評還是周記,都得依循文類的常規。換個新鮮的例子,中學生在 xanga 上寫的看似自由、散漫,但每篇都不得不乖乖註明日期,這不也是一種規限嗎?梁文道日後在不同的書寫場域中如魚得水,大抵得力於這時期的反省。

香港的書話作者多是文學人,如許定銘、陳智德等出版的實際上都是文學書話,梁文道的閱讀隨筆卻不拘泥於某個範疇,打破或回歸「書話」的意義。相對於早期的 深度書評,他後來出版的書話《弱水三千》和《讀者》走上了另一個方向。二書都是報章發表過的書話結集,全是平易近人的閱讀隨筆,介紹的書籍大多不是專業的 學術著作,還不時穿插一些小故事、小幽默。

他為《如何談論你還沒讀過的書》寫了兩篇介紹,結尾竟然說自己根本沒有讀過這本書,還叫讀者自己上網查查!這或許是個玩笑,但它也狠狠打破了讀者對書話及 其作者的基本想像。梁文道通常不會把書籍的重點概述一遍,也不一定對之深入分析,卻擅長借題發揮,牽引至更大的文化議題,或對光怪陸離的社會現象順筆一 擊;這些「喧賓奪主」的精采旁枝,總教人讀來興味盎然。

更有趣的例子是梁文道的飲食隨筆《味覺現象學》。 近年飲食消費文化在香港大行其道,相關的報章專頁、電視節目愈來愈多,網站「開飯喇!」(OpenRice.com)的每月瀏覽量更高達 2,400 萬。不管是飲食資訊還是食評,其實都是在教導你:甚麼才算是「正宗」或「好吃」。梁文道卻指出,飲食隨時地而變化是自然的事,「正宗」只是幻覺;至於「好 吃」的標準本來因人而異,食經卻漸漸形成了「教化功能」,令讀者竭力修正(或「提升」)自己的味覺,直至吃出它所描述的妙處。饒有意味的是,這些文章原載 《飲食男女》,換言之,梁文道在一本倡導飲食標準的雜誌裡提醒讀者:別信它!

我們需要甚麼
梁文道曾這樣形容思想家與公共知識分子的分別:「前者必須像尼采所說的那樣經常做出『不合時宜的沉思』,從處身的時代之中抽離出來掌握整個時代,甚至預言 未來;後者則要陷身在時間裡曲折纏繞的網線之中,奮力地揮劍切割,理出一片可供前行半步的清明空間。」對於同代人來說,有時候更加需要的是後者。

──刪改版另載4月6日經濟日報

星期五, 三月 27, 2009

水中木馬

昨晚翻閱璇筠的詩集《水中木馬》,看到自己的名字,意外。馬上想起昔日詩聚的情景:她說自己某首詩的結尾寫壞了,我忙不迭地點點頭。「陳xx,你幹嘛點頭!」她嗔道。「我……我只是覺得你說得很對嘛!」

那首詩沒有結集──水中木馬,總不會獃在原地吧。這一次,我讀到好詩時也會及時點點頭。

星期六, 十二月 27, 2008

救救孩子

2009,中國最大
甲:大雪
像西方的價值觀
自由的飄灑,
乙:漫天哀愁,一地冰碴 !(怪不得劉曉波被抓)

甲:中國退縮了嗎?
全:沒有!奧運成功了!我們勝利啦!(原來奧運的對手是雪災)
甲:炎黃堅毅的熱血,如熾烈的聖火。
燃燒灰暗的世界,
全:萬里江山,
又嵌上五彩的畫夾!

甲:地震
像薩科奇的立場,
用猥瑣的伎倆
搖晃著巍巍中華。(天災全給擬人化為狼子野心的外敵,迫害症徵兆)

甲:中國退縮了嗎?
全:沒有!神七飛天了!我們勝利啦!(飛天就是抗震,宇航員都是救災員)
甲:瘦瘦的歐羅巴,擋不住天朝的金戈鐵馬,
全:地震的餘波也能把法蘭西催垮!(傷口用來炫耀國力,越大越好)

甲:橄欖丟進火坑,
乙:鴿子啄傷老鷹,
全:詩意的楓橋,也能敲響反華的喪鐘!

甲:塔里木的石油盛開幸福之花,
乙:達旺的嗩吶奏響在喜馬拉雅。
甲:中山世土的積怨填平了琉球海溝,
全:日月潭的微笑成為太平洋的奇葩!

甲:不動搖、不懈怠、不折騰
乙:不改旗、不易幟、不回頭(勇往直前的排比句,熱血愛國者必備)
全:將反華者狠狠的踏在腳下(戰鬥情緒高漲,小心血壓)

甲:打滿補丁的大船,(國產?)
掛上嶄新的桅帆
全:乘風破浪,意氣風發!
甲:2009
全:中國加油
甲:2009
全:中國最大(氣球?)

星期三, 十二月 24, 2008

幻見備忘錄


昨夜在序言書店看到絕版多年的夏宇《備忘錄》,手都顫了。等了這麼多年,哇,不可能真的等到吧?急急拿到櫃檯結帳,回家後四處公告,鄧某急得說要自殺:「怎麼一直沒有消息?」

我剛剛把書拿在手上,終於明白了一切。其實,它叫《腹語術》。

星期三, 十二月 17, 2008

牙牙學語

O的聲帶受損了,我陪她去覆診。
「跟我讀:唔──醫生。」
「唔──醫生。」嗓子好像比平日吊得高一點,響亮而帶點詭異的溫柔。
「唔──蘋果。」
「唔──蘋果。」我想起一兩歲的小娃娃。

語言治療師不時追問:「你覺得剛才讀得怎樣?」
O常常猶豫:「OK吧?」
治療師總是認同:「嗯,也OK吧?」像牙牙學語。

「我們練習讀一些你常說的詞語──你在學校多說甚麼?」
我插話:「比如『同學』?」
O搖搖頭:「我通常直呼名字。」
「那不如叫你最討厭的學生吧?」
O衝口而出:「XXX──」好溫柔,彷彿親子練習。

星期一, 十二月 15, 2008

黑夜的歌聲──記周雲蓬音樂會
















不要做中國人的孩子……」盲者的歌聲光線般刺穿黑夜,而我們安坐,如最後的遺民。

黑夜永遠覆壓著你,因為你是星。


圖片來源:
www.last.fm/music/%E5%91%A8%E4%BA%91%E8%93%AC



星期日, 十二月 14, 2008

(一)
我跟O在鳥燒居訂了位子,店子卻沒找到,急急打電話問路:
「你們附近有甚麼?」
「有很多高樓大廈。」
「這個……」
「其實你們在哪?」
「加拿芬道。」
「我來接你!」
「嘩,用不著!」
「我只是說笑。」

(二)
終於找到店子,侍應攔住:「訂了位子嗎?」是電話裡的女音。
「訂了位,剛才還打過電話來求救了。」
她捲動舌頭:「呀,是你啊?」無啦啦做乜同我講普通話?

(三)
我們點了她推薦的串燒,外加一個茶漬飯。
「你喜歡茶漬飯?」
O說:「嗯。」
「烏東很好吃……」我們都會意了,懸崖勒馬。

(四)
風捲殘雲仍意猶未盡,又把她招來:「還有哪種串燒好吃?」
「嗯……」她猶疑,我盯著餐牌,一直想像她為難的樣子。
「差不多了?」潛台詞當然是:好吃的都給我們點了?
「嗯,差不多了。」好老實。剛才推薦的,的確都好吃。

(五)
一離開,她急急追出,手執O遺下的記事簿,姿勢有如推銷甚麼可愛玩意的廣告美少女。
「你們再走遠一點,我可追不及啦!」說著面有得色。

久違了有個性的服務員,她就像鬧巿裡不偏不倚地正中你頭頂的神秘水滴,醒神!

星期日, 十二月 07, 2008

教育

電視播放太空人來港的情景,姐姐別過了臉:「最討厭這些!上次要楊利偉唱歌更是莫名其妙──你甚麼時候看見過其他國家會這樣?」
爸爸插話:「大陸的教育就是這樣的了,」他頓了頓,慢條斯理地說下去:「會教音樂。」

星期二, 十二月 02, 2008

聯姻

伊卡說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Angelfish說:
幾歲結婚才不用父母同意?一一合法結婚年齡是多大?

陳說: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陳說:
你要跟Angelfish結婚嗎?一一一你要跟伊卡結婚嗎?

伊卡說: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Angelfish說:
不!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還是Angelfish比較老實,恭喜恭喜。

星期二, 七月 08, 2008

其實

「其實我真的不是很喜歡上班。」E幽幽地望著電腦。
「其實你跟人人都一樣,」我頓了一頓。「其實你根本不用說其實嘛!」

星期四, 七月 03, 2008

天生我才

「你看,這男子真慘,雌激素莫名急升,人人都以為他是女人。」我拿著報紙跟L說。
「真慘啊......」L馬上往好處想,「如果派他去混到女性群中幹點甚麼任務,會很方便。」
「......甚麼意思?」
「沒有人會發現他是女性嘛!」
「......那為甚麼不乾脆派個女性去幹?」

星期三, 七月 02, 2008

因果(其二)

「怎麼會點蕃茄汁?」
「因為沒有在高級餐廳點過,想看看有甚麼特別。」
「那麼它有甚麼特別?」
「因為根本沒有在別處點過,所以不知道。」
「......」
「因為一開始沒想起嘛!」

星期一, 六月 30, 2008

只有國歌,怎能放歌?──﹝去﹞政治化的香港流行音樂

近日看到《心繫家國IV-共耀中華》的宣傳短片,不禁莞爾,因為它硬要把悲壯的歌詞湊上喜氣洋洋的畫面:「把我們的血肉築成我們新的長城」就是興建大型建築,「每個人被迫發出最後的吼聲」就是運動員的歡呼,「冒著敵人的炮火」就是煙花盛放,「前進!前進!前進!進!」則是列車飛馳。這種惡搞歌詞的手法,竟與經常諷刺政府的《頭條新聞》不謀而合。大抵是製作人覺得攜手抗敵已經不合時宜了,這年頭,還是共享榮華比較實際。


明天是7月1日,除了《義勇軍進行曲》跟《始終有你》,我們的耳朵還有別的選擇嗎?


千千闕歌:六四與九七

香港一向情歌當道,回應社會以至政治的是少數。然而,面對六四與九七的重大政治事件,香港流行樂壇倒也沒有迴避。在六四事件前,不乏香港流行曲抒發家國之情,它的政治抗爭性是不強的。這種態度,在六四事件發生後有所改變。


潘國靈在〈香港六四流行歌曲回顧〉中指出,第一首出現的六四歌曲是《為自由》(盧冠廷作曲、唐書琛填詞),參與錄製的歌手多達150人。(見《E+E》第7期) 為六四全新創作或填寫新詞的歌超過一百首,而以此為主題的概念專輯則包括盧冠廷《1989》、黃霑《香港X’mas》、達明一派《神經》等。譚詠麟今天那麼親中,沒想到他在唱好《回歸頌》之前,竟也唱過幾首六四歌曲,借愛情的欺詐諷喻一番。


我們也許不宜過份高估六四歌曲的政治力量──研究者梁穎詩甚至認為,《1989》跟《神經》「似乎沒有對廣大聽眾有甚麼影響」。(見陳清僑編:《情感的實踐:香港流行歌詞研究》)然而,我的看法還是跟潘國靈比較接近:六四歌曲作為政治行動的一部分,畢竟有助凝聚群眾。
在六四的陰影下,回應九七的流行曲也不免顯得疑慮重重,最具代表性的歌手也許是達明一派以及拆伙後的黃耀明。潘源良填詞的〈今天應該很高興〉描寫九七前的移民潮:

偉業獨自在美洲

很多新打算瑪莉

現活在澳洲

天天溫暖

望望照片

追憶寸寸

某一個熱鬧聖誕夜

重現目前

好友都各散東西了,美好的畫面全是回憶。「多麼多麼的高興/多麼多麼的溫暖」本來是反諷,卻跟後來內地傳媒對香港回歸的想像絲絲入扣。另一首經典則是羅大佑跟蔣志光合唱的〈皇后大道東〉(林夕填詞):


知己一聲拜拜遠去這都市

要靠偉大同志搞搞新意思

會有鐵路城巴也會有的士

但是路線可能要問問何事


香港會變嗎?變的是甚麼?當國殤之柱的作者高志活被拒入境,我便知道了答案。
六四歌曲結合靜坐等實際行動,其政治抗爭性無疑比後來的九七歌曲強烈。到了03、04年的幾十萬人大遊行,流行曲卻幾乎徹底啞掉。


搖滾樂就是抗爭

在流行音樂的領域裡,搖滾樂無疑是最具抗爭性的。張鐵志的《聲音與憤怒》研究西方搖滾樂的政治作用,它的副題看來相當天真:「搖滾樂可能改變世界嗎?」別笑──在六十年代,西方有不少青年搶答:「可以!」我們也許都不再浪漫了,但張鐵志對西方搖滾樂的歷史回顧還是足以讓人重估它的力量。


60年代,搖滾樂與大規模的社會運動彼此呼應──捷克總統哈維爾甚至跟樂隊Velvet Underground說,他們的音樂對改變捷克歷史有非常關鍵的影響。80年,大型慈善音樂會在英美興起,搖滾樂手有意識動員參與社會運動。90年代以來,一些樂手不再滿足於慈善音樂會,因為它無法在體制上徹底杜絕問題。Rock the Vote音樂組織在美國成立,動員青年參與政治,在他們的努力下,1992年的美國總統大選的投票率竟比1988年高出20%。另一方面,Jubilee 2000 Coalition英國成立,旨在推動西方國家以及世界銀行等組織,在公平而透明的程序下免除發展中國家無力支付的外債。U2主唱、Radiohead與之合作,曾在德國科隆的八國首腦高峰會議,動員上萬人組成人牆,逼使各國承諾免除貧窮國家的部分債務。當然,搖滾樂也有它無力的時候,但它永遠像個睡火山。


也許有人會說這是把音樂「政治化」,然而我們的樂壇一向就是政治化的──歌手會接受政府的邀請,為基本法、國慶、奧運錄製宣傳歌曲,甚至會為曾蔭權競選特首的「造勢大會」擔任演出嘉賓。


舉步為艱的華語搖滾樂

80年代中期,香港也曾掀起樂隊熱潮,不少更由地下轉攻主流樂壇。他們的歌詞明顯較富社會性,也不迴避政治議題,朱耀偉編著的《光輝歲月:香港流行樂隊組合研究﹝1984-1990﹞》詳細地描劃了這種面貌。然而,搖滾樂在今日香港的主流樂壇中只是點綴,樂隊不成氣候,至今比較搶眼的還是80年代便出道的老大哥Beyond。


至於其他比較富社會關懷的歌手與詞人(比如謝安琪與周博賢),也稍欠抗爭的銳氣。事實上,這種現象早已有之。比方說,許冠傑的歌一向以反映草根苦況見稱,但它總鼓勵聽眾接受──而非改變──現實。他在2007年推出的大碟《人生多麼好》,甚至乾脆匯入了唱好香港的主旋律裡。
在內地,搖滾樂在政治氛圍中也難以茁壯成長。六四事件後,強調抗爭性的搖滾樂難免招惹官方疑慮:唐朝樂隊被逼暫時解散,崔健更被禁在大型舞台演出長達12年。奧運在即,在一切以穩定為先的前提下,曾有數萬人參與的迷笛音樂節也被逼延期。難怪《聲音與憤怒:搖滾樂可能改變世界》在內地出版後,樂評人、讀者都質疑搖滾樂是否應該負上這麼重的社會責任。而台灣雖尚算自由,搖滾樂的抗爭力量實際上也是遠不及西方。


無歌的世紀

2003年7月1日,50萬人參與了以「反對廿三,還政於民」的大遊行,翌年人數也與之相若。面對這樣的大事,香港流行樂壇一反六四及九七時的姿態,紛紛別過臉來(少數的例外有假音人的幾首歌曲,達明一派的〈達明一派對〉則可能是含蓄的回應),Twins的阿Sa甚至乾脆說七一遊行「不文明」。難怪自03年至今,也沒有出現甚麼能為遊行凝聚士氣的流行曲。民間戲擬的〈福佳始終有你〉雖也頗受歡迎,但也沒有成為七一遊行的主題曲。


張鐵志在博客裡指出:「如果是真的要針對某個議題改變政策或制度,那麼真正的關鍵是結合音樂的動員力量與長期的組織性工作。」九七以後,這些做法在香港幾乎成了絕響。哪怕是黃耀明,他能堂堂正正地回應廣義的政治(比如熱心推廣公平貿易),卻只能含蓄地回應狹義的政治。去年,他在回歸十周年晚會上充當卧底,以電影《無間道》的主題曲唱出民主悲歌:

明明我已奮力無間 天天上路 我不死也為活得好

快到終點 才能知道 又再回到起點 從頭上路


九七前,陳奕迅唱出了我們的《時代曲》:「卻怕在今晚之後/不知有誰來逼我/轉唱另一些歌」。不用怕了,因為一切已經發生。


──原載《香港經濟日報》,以上版本略有修補

星期日, 六月 15, 2008

接通

姐姐來電:「我的手提電話在不在睡房裡?」掛線後,爸爸匆忙翻找了一下,沒找到。
爸爸馬上去打電話,一臉焦急,看來無法接通。
姐姐終於再次來電,爸爸舒了一口氣:「看過了,沒有──對了,怎麼你的手提電話這麼奇怪,總是沒接通?」

罪人薛某

最少有足足半年,我僅僅把薛某看作一個箭頭:他從不指向自身。薛某本來是我的同學司徒的鄰居,根據我的分 類,這跟朋友的另一半差不多──反正跟我沒關係。每次在校內碰面,我總是問他:「司徒在哪裡?」彷彿他是司徒的女友。沒錯,他頂多只能算是個失職的女友,因 為他總是一臉無辜地說:「不知道。」

根據薛某的憶述,我們因金庸小說而混熟,我對此毫無印象,而他的溫婉的抒情腔調倒像受到瓊瑤的啟 發。然而,薛某一直恭恭敬敬地把我喚作「陳兄」,足證他身中武俠世界的鶴頂紅多年並延誤至今。當年有位更瘋的同學叫我「陳大俠」,「陳兄」倒顯得親民多了 ──是的,郭靖從不以大俠自居,但總不會抗拒人家叫他一聲:「郭兄!」

禮尚往來,我本該回他一聲「薛老弟」,但為免顯得老氣橫秋,本文僅稱之薛某。薛某的琴技很能唬 人,但我不想把那些黑白翻飛的天劫重述一遍了,因為他一直不肯教我,老是推托:「你明明也會。」纏得煩了,他終於認真起來:「為甚麼這麼想由我教你?」我 想了想,也認真起來:「應該會便宜些。」

薛某看了電影《閃亮的風采》(Shine)的鋼琴演奏後,自言若有所悟、功力大進──其後我們才知 道,主角根本不會彈琴,琴聲也只是電腦合成。薛某可有因此折損三十年功力,我沒有興趣知道,反正我還是輸他一大截。而我尚未給他壓扁,純粹是因為他絕少出 手,硬擺出一代宗師的派頭。日子久了,我開始懷疑:他哪裡彈過琴?擺酷而已。

有一回,音樂老師著我班分組,重新編奏《客途秋恨》。司徒偷偷請來薛某幫忙,他很快便搞了首不中 不西的fusion。大家約法三章:有誰問起作曲者,就說是全組合寫。結果老師一問,大家都指著我:「是他!」都是一副無意居功的樣子,我卻背負了所有罪 孽。後來,我組在禮堂裡載譽重演,掌聲雷動,台下朦朦朧朧密密麻麻的,彷彿全是薛某的臭臉。

倘若本文顯得對薛某不夠友善,上述仇怨過也過於牽強,這恰恰是「為文造情」的病徵─自從我把朋友拐進筆下的哈哈鏡裡,倖存者都人人自危了,唯獨薛某自告奮勇,甚至苦苦哀求──好吧!要怪,便怪他好了!


──原載《文匯報》

星期三, 六月 11, 2008

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



阿律每次來電,母親都會問他:「你是不是那個『乖學生』?」他總是訕訕地答:「……是。」他27歲了,當了兩年老師。

阿律做事總是規規矩矩,每刻都像在親身展示校規,他的成長過程就是從乖學生變成好老師了。可我最記 得的還是他當詩人的大膽一面。那時候,他一天到晚都文思泉湧,我起初還有耐性逐一細讀,後來他的抒情詩愈寫愈長,我的評語也漸趨簡潔:「太長。」這時候, 阿律大大發揮了詩人的想像力,主動把詩的改良工序連繫了公司業績:如果詩作經我修改後得到文學獎,他分我一成獎金。我不知道這是太慷慨抑或太巿儈,反正他 得到的獎項愈來愈多,我的業務也蒸蒸日上。甚麼「中文文學創作獎」、「大學文學獎」、「香港青年文學獎」、「城市文學獎」,全是重點投資項目。啊,發達資 本主義時期的抒情詩人。

畢業後,阿律的投資天份終於開花結果,詩人的語彙大大擴充:剛剛還是夏宇鴻鴻零雨,稍一失神,已 扯到甚麼股票或基金去了。阿律以前常為遠方寫反戰詩,現在緊盯著身邊的學生,偶爾瞥瞥世界局勢對股價的影響,兼具本地與國際視野。他沒給我分紅已久了,但 我也並無損失,畢竟他仍不時向我分享投資心得。而我的確對他的投資方針深感好奇:他向詩退股了嗎?

最近,阿律的詩集《刺繡鳥》出版了,他在MSN的宣傳也不脫商家語氣:「買《刺繡鳥》吧買《刺繡 鳥》吧好便宜」。我說可以給他寫篇書介,叫他送我一本,阿律一口拒絕:「不行,你不是有稿費麼!」叫他給我七折,他緊守防線:「八折!」原來他把投資的斬 獲全數花在詩集上了──詩人還是詩人。現在,四百本《刺繡鳥》密密麻麻地圍堵著他,像個鳥窩。聽說香港的詩集通常只能賣出一二百本,我真希望那四百隻刺繡 鳥盡快乖乖飛走。


──原載《文匯報》

星期一, 六月 09, 2008

襯(其二)

o把一件連身裙搭在身上,問:「怎樣?」
「這類剪裁讓人穿得胖胖的,不太適合你。」
「我偏偏喜歡穿這類!」
「就像老鼠愛上貓。」
「哪有這麼複雜!」
「人鬼殊途啊。」我們挽手離去。

星期六, 六月 07, 2008

小王子

有一天,女友鄰家的小娃娃吵著要一個十元硬幣,把大人都給嚇壞了:才讀幼稚園的孩子要甚麼錢!幾乎要提早給 她講解「金錢萬惡」的道理。還是女友細心,追問下去:「怎麼要指定十元硬幣?五元不夠?二十元呢?紙幣行不行?」小娃娃不住搖頭,「不行!」原來她想把十元硬幣當作收藏 品──你給她一千塊,搞不好她還哭給你看哩。我馬上想起小王子,他心愛的玫瑰花就是全宇宙獨一的玫瑰花,小娃娃珍藏的十元硬幣也不再是隨處可見的貨幣── 啊不,小王子是不談金錢的。

小王子一天到晚纏著人給他畫點甚麼,彷彿甚麼蟒蛇、綿羊真的會從畫裡走出來;小娃娃可實際多了 ──她自己會幻想。她常常在長桌下呆一整天,把頭頂的木板當成屋簷,為自己創造一所小小的房子(到了晚飯便如常被大人逼遷)。她嫌房子缺了牆壁,便搬來幾 張矮凳堵著四周,小小的缺口就是大門。她偶爾也會一盡地主之誼,問人要不要吃點甚麼。你不斷點菜,她總是認真地想一想,說:「沒有喔。」最後給你端來羽毛 球配乒乓球──不,這叫雪糕。

小娃娃愛吃,有一回隨我女友去吃壽司,把餐牌上的圖片看了又看,一臉狐疑:「怎麼這些壽司都有飯?」小娃娃平日吃壽司,最愛吃的恰恰是飯。女友重申壽司的定義:「壽司就是有飯的嘛!」小娃娃面露憂色:「那……我不是每款壽司都要吃掉麼!」

小王子最會說故事;小娃娃卻只會纏人給她說故事。女友說的故事爛透了:青蛙先生睡不著,去找貓頭鷹 聊天,跳呀跳呀──呱呱!因為看不清楚,跌傷了。小娃娃倒聽得投入,還不住追問:「這個故事有甚麼寓意呢?」女友支吾了一下,總算硬湊出一個教訓:「有近 視便要戴眼鏡。」小娃娃安心入睡了。在我看來,故事的寓意應該是這樣的:小傢伙給我快點去睡,還搞甚麼娛樂!

在小娃娃的童話世界裡,我邪惡如白雪公主的繼母,因為我搶走了她的「姐姐」。我跟女友通電話,她把電話筒遞給小娃娃,小娃娃講不了兩句便要掛線:「嗯,我知道是誰了──我最討厭的人!」

小王子果然是童話。

──原載《文匯報》

後記:日前我又碰上小娃娃,她前所未有地友善,教我莫名心虛。

星期三, 六月 04, 2008

關於今天

今年,我19+9歲。
有些日子就是比生日重要,如果你記得,我們就是朋友。




〈六月四日寄北京〉 廖偉棠

此刻滿載亡魂的城市穿過你仍如日常,
月降月升,只在地球的另一方。
熾熱侵蝕你我也如日常,如黑夜白夜,
當你在噩夢中踏裂
這一片荊棘廣場,一個騎自行車的人應聲倒地
——十三年前的曙光在他臉上開了花。

你不用驚恐地捂住你的嘴,
因為我看見他像風箏一樣輕輕落下,
他的黑髮一瞬間全白,像他的母親,被這夜染過。
他上衣口袋裡的信件(寫給你的)
在血中變紅猶如我十三年前
蒼白的臉,可供你在十三年後追想:
在北京,在香港,或在哈爾濱街頭那個少年,
搖晃著高大的車把,白飄帶拂肩。

現在請合上,接著用力拔出他身上的利刃
——一個不存在的中國也被劈開了。
在我的傷口上,一個鬼魂疾馳如閃電。

肉體、果實、種子,噴散如星,
所有蒙昧的耕作者都無法重燃但也無法熄滅。
今天請你替我聽聽:空氣中嗡鳴的刀片(多少已經折斷),
我也要在這一個將要陸沉的小島上聽
一隻小手上舉著的白蠟燭,燭芯靜寂爆裂。

現在,你在夢中走過木樨地、長安街,
在隆隆烏雲下向一地空無彎身(你的髮上有光)
看見黑暗中伸出一隻手指,沾了灰燼,
他代替了我們──所有的倖存者,給那一雙
隱入地火之中的眼睛寫信──
每一隻螞蟻都在傳遞,一片叫喊的木炭

星期五, 五月 23, 2008

因果

午膳到了尾聲,我跟L不斷把最後一匙食物推來推去。
「你瘦,吃吧。」我曉以大義。
L快捷地把食物倒進我的碗裡,說:「你胖。」

星期四, 五月 22, 2008

辦公室作為公廁

「哇,原來鍵盤的含菌量比廁所多出四倍!」我打開報紙,不懷好意地看著電腦前的E。
「那不就像在廁所裡打字麼!」E起身去拿濕紙巾拭擦鍵盤。
「不,是像在公廁的馬桶上打字!」我瞟瞟E捏成一團的紙巾。

星期一, 五月 19, 2008

氣壓‧地震

按:今早我把此文修改得溫柔敦厚一點,然後貼到內地網站「豆瓣」內,不到兩小時便給刪掉,理由是「內容與主題無關」。是的,主旋律是容不下一丁點雜音的。

如果遠方有地震

緬甸風災與四川大地震發生後,我常常想起《百年孤寂》那平靜得懾人的結局:奧瑞里亞諾終於想通怎樣解讀預言書了,「此時一陣風慢慢吹起,是新生成的風,暖洋洋的,充滿過去的聲音、古天竺葵的呢喃、壓過鄉愁的幻滅嘆息。」當他讀到了自己的身世,「第二陣風呈圓柱狀吹來,吹鬆了門窗的鉸鏈,掀起東廂的屋頂,弄垮地基,他還一無所覺。」他跳過幾頁,得悉自己將會讀到最後一行,「此時馬康多已被聖經的颶風化為一渦一渦可怕的塵泥和沙礫。」他再跳幾頁,想預知自己的死亡日期和情況──太遲了,預言書說當他讀到最後一行,「這幻影城將會被風掃滅,由人類的記憶中消失。」

凡事都有預兆,只是我們來不及發現。

誰(不)是地震的預言者?
甚麼才算是地震的預兆?這是世界各地念茲在茲的難題。阿部勝征在《大地震:地震真相與防災》中指出,許多地震預兆都是在地震發生後才被確認的,因為至今還沒辦法建立客觀的判斷標準。以「地震國」日本科技水平之高,仍不免一再被大地震殺個措手不及。中國在地震預報上並不比別國遜色,但也同樣面對欠缺判斷標準的問題。地震學家汪成民在《唐山警世錄:七‧二八大地震漏報始末》中承認,昔日海城地震得到準確預報,依據的是資料與經驗,就像中醫治病,遠談不上科學。有種神秘的說法是這樣的:地震預報是藝術,不是科學。

然而,也有人曾經準確預測地震。1976年,唐山發生大地震,死亡人數超過二十四萬人。這彷彿是無可避免的,但張慶洲經過長時間調查後,卻在《唐山警世錄:七‧二八大地震漏報始末》提出了駭人的事實:早有多位專家測知唐山大地震,可惜上報中央後沒有得到正視。四川大地震發生前,也有自稱地震專家的網民準確預告地震,當下惹來「唯恐天下不亂」之譏,事後才被尊稱為「神人」。此外,曾以大旱理論預測唐山大地震的耿慶國,則在四川地震後指出當地早有作為預兆的大旱,故此地震本應是可以預測出來的。

平心而論,耿慶國自己也曾錯誤預報地震,當局無法及早預報四川地震是可以諒解的。然而,他們會不會對大自然與民間的警告過於掉以輕心呢?地震前通常會有自然異象,錢綱在《唐山大地震》裡描述了一連串奇觀:千百隻蝙蝠在大白天亂飛;一列長達一百多米的蜻蜓飛向西面,持續十五分鐘;棉花地裡的老鼠亂逃,大的帶著小的,小的互相咬著尾巴……在四川大地震發生前幾天,汶川附近的綿竹巿西南鎮檀木村也出現了蟾蜍大規模遷徒的異象,村民說是天災預兆,當局卻說這只是正常遷徒。沒錯,這也許不是非常確鑿的預兆,但倘若當局認真地追查下去,情況會否不一樣呢?劉小漢教授在《唐山警世錄》的訪談裡說,要準確預測地震,政府、專家與人民的合作是重要的。

逃不過天災,也得避開死神
日本不時發生地震,雖未能預報,但大型交通工具、建築物都具有良好的耐震能力,故能減少傷亡。四川卻是另一副景象:建築物如骨牌般紛紛倒塌,不少學校的牆身只見水泥不見鋼筋,痛失兒女的家長無不怒吼。是的,鋼筋水泥造的建築物也會在大地震中倒塌,但鋼筋能抓住水泥屑,減少傷亡。

四川並不富裕,我們無法奢求建築物耐震,但學校連鋼筋也沒有,則明顯源於建築者偷工減料、當局監察不力。歸根究底,中央未能妥善分配各省區的資源,貧脊的地區無法改善建築質素,傷亡自然加劇。

南亞海潚時,有一個小女孩剛學了關於海潚的常識,於是最先發現異樣,在海灘上大叫:海潚呀!多人因此獲救。因此可見,關於天災、求生的教育是非常重要的。

遠方有地震,我們也一同受傷
中國自古就遭受地震之苦,1556年的陝西省華縣地震更死了足足83萬人。但對於一向沒有天災的香港來說,地震太遙遠了──「唐山大地震」甚至不是一件陳年慘事,而是一本中學指定讀物的名稱;傷亡人數則像戰略遊戲中的士兵數目,上落再大也不過是一個空泛的數字。四川大地震後,巨大的餘震卻不住捶擊著我們的心臟。我想起台灣詩人羅智成的〈鎮魂〉:


死亡已經治癒你們傷痛的恐懼了嗎?
我們不然,
我們正慌亂地用重機械把
崩塌的視線吊走
把沉重的記憶切開
切割比較容易消化與忘記的小塊

我們在廢墟中喧嘩、哀悼與聚集
這一切只是為了治癒我們自己。


這詩寫於台灣921地震後,卻像為今日而寫。願我們繼續站在苦難者的一方──因為苦難從未結束,只是不斷轉移、蔓延:有時是中國,有時,是其他。

星期五, 五月 16, 2008

鎮魂 羅智成

他們以重機械徹夜在外頭切割巨廈
你徹夜被騷擾,卻始終沒有醒來。
十層樓的破碎迷宮把你困在噩夢的夾層裡
或者,你被牆上的相框壓成最後一張照片
或者,你缺乏鐵質的大樓吞嚥,成為它
糾纏的管線裡瘀塞的血水
所有的可能都已腐臭、發脹
不再可能……
被挖掘開的馬賽克浴室,四處是你過期的呼吸
被折疊起來的挑高客廳
縮得小小那聲尖叫還在瓦礫中戰慄
在挖掘不出來的驚懼裡
翻倒的美景則緊摟著你孤單的屍骸,
也許還有一個永被深埋的想法……

死亡已治癒你們的傷痛與恐懼了嗎?
我們不然,
整個島嶼還在收縮、抽痛、胡言亂語
生命總一次又一次叫我們面面相覷:
我們只是薄膚恆溫的凡人
怎會遇上只有地球足以承擔的變動與損傷?
我們只是偶爾自大的脆弱生靈
為何要經歷萬噸建材與憂傷的折難?
你們看,
整個島嶼在抽痛、蜷曲
在傳遞、播報、哀悼、喧嘩與聚集
其力量宛如一個宗教的誕生……
但不盡然
那只是種種美好的想像
對一個規模七‧三強震的無謂反抗

規模七‧三的強震重新躺回斷層
整個島嶼在香煙裊繞的晨曦中
繼續喧嘩、哀悼與聚集

死亡已經治癒你們傷痛的恐懼了嗎?
我們不然,
我們正慌亂地用重機械把
崩塌的視線吊走
把沉重的記憶切開
切割比較容易消化與忘記的小塊

我們在廢墟中喧嘩、哀悼與聚集
這一切只是為了治癒我們自己。

星期五, 五月 09, 2008

母親



每年母親節前夕,各大媒體都會不厭其煩地呈獻最刻板的母親形象,在我們的耳邊反覆頌唱〈世上只有媽媽好〉。沒錯,當港聞版的倫常悲劇越來越多,我們 反而更加渴慕好母親的榜樣:肥肥獨力養大欣宜,至今受到各方稱頌──有時候我甚至不禁懷疑,她在大眾的眼中首先是母親,然後才是藝員。在一直敲鑿真實或縱 情想像的文學領域裡,我們可以看到不一樣的母親嗎?

詩的兩個母親
常有人把寫作的過程比喻為懷胎,弔詭的是,說這話的也包括不少男性作家,彷彿只有母子的親 密關係才足以用作類比。倘若作者是作品的母親,那麼我們是不是可以反過來說,作者自己也不過是母親的作品?娜塔莉‧考夫曼(Nathalie Kaufmann)的《母親,我的千思百慮:16位大詩人和他們的母親》告訴我們,母親的影子總是或淡或濃地覆蓋著大詩人的作品,或生命。

魏爾倫(Paul Verlaine)是長子也是獨子,然而母親早懷過三胎了,她把夭折的胎兒放在一個個盛滿酒精的玻璃瓶裡。不難想像,魏爾倫自小便受到父母溺愛──比方 說,他曾把父親的高筒圓帽割開,並把碎片形容為「一片梨,一片土豆,一片胡蘿蔔」,父母毫不介意,只覺有趣。長大後,魏爾倫經常酗酒發狂,曾以刀指嚇母 親:「你不會活著出走這幢房子。」那些盛載了夭折胎兒的玻璃瓶都給他通通摔破了,考夫曼說:這也許是出於愛的妒忌。

不管魏爾倫如何犯事入獄,虐打母親,她仍舊默默守著。最後,她為了替他找尋一種特殊煙草而冒雪上街,在77歲病死。作為不孝的大詩人,魏爾倫以幾首詩報答了母親。

當然,詩人的母親不全是如此包容,而她們跟兒子的創作往往有更微妙的關係。早在荷爾德林(Friedrich Holderlin)出生前,母親便已決定了:他要當牧師。她是個虔誠的信徒,竟在丈夫死後將其珍貴藏書通通丟掉,除了宗教書籍。荷爾德林為了迎合母親, 逼自己在神學院獃了幾年,有時寄信向母親抱怨一下,卻又馬上後悔失言。如此反反覆覆,他最終還是決定當個詩人,遂與母親展開漫長的拉鋸戰,這多少造成了他 的抑鬱症。有人說,他的抒情詩就是源自這個悲劇。

波德萊爾(Charles Baudelaire)的父親同樣早逝,母親希望他科科第一,他也想讓母親滿意,好好當個律師或軍人,結果卻因紀律問題而給學校趕出來。後來,波德萊爾當 了詩人,向母親致以最深的愛意:「我想念你,至少你是一本永恆的書。」母親並不欣賞。他寫出了受到後世頌揚的巨著《惡之華》後,法庭以「侮辱公共道德」的 罪名檢控他,母親責備他寫了一本「可詛咒的書」。至於波德萊爾自己,卻小心翼翼地提醒母親:書中的一些詩作來自我們的回憶。

如果不嫌穿鑿的話,我們甚至可以懷疑,《惡之華》的憂鬱情調與母親在他兒時改嫁隱隱相關。直至40歲時,波德萊爾仍對這事念念不忘,在信裡譴責母親:「每分鐘都向我指出,我對生活再也沒有興趣。在我年輕時,你作出了極其不慎的行為。」

母愛DNA的異變:佔有與嫉妒
根據香港法律,18歲便是成年人了,但母親總有她自己的法則──孩子再大也還是孩子,非管不可。荷爾德林為兒子決定前路,固然是出於母愛,我卻不禁想起一句老話:愛就是佔有。

愛情總是排他,剛萌芽的母愛更是完美的排他,那就像米蘭‧昆德拉的小說《生活在他方》對詩人雅羅的母親首次哺乳的描述:「這種感覺與愛情相似,但卻 遠遠超過了情人的撫摸,它帶來了極大的寧靜和極大的幸福的寧靜。她過去從沒有體驗過這種感覺;當情人親吻她的胸脯時,那只是短暫地彌合了長時間的懷疑和不 信任;但是現在她知道,有一張嘴在無限忠誠地依戀著她的胸脯,對這種忠誠她可以完全信賴。」

但孩子成長,就開始逃離母親了。難怪當兒子在臨終前回到雅曼的身邊並說最愛的是母親,她會「透過一大滴幸福的眼淚看見了這個世界」了。昆德拉甚至把兒子的死亡描述成母親的佳音:「是的,一切都很完好。阿瑟在那裡,他不會跑掉。阿瑟永遠不會再逃走。一切都很完好。」

張愛玲的小說〈金鎖記〉提醒我們,佔有與嫉妒往往是雙生兒。曹七巧大半生都過得不如意,便蓄心積慮地讓女兒重蹈覆轍:那年頭,再沒有誰纏小腳了,她 硬是要把女兒的腳纏成笑話。她自己抽鴉片,便讓患了痢疾的女兒以抽鴉片來代替服藥;旁人勸止,她一口拒絕:「怕什麼!」她自己嫁得不好,就刻意挑剔女兒的 對象,甚至警告對方:女兒抽鴉片十年了,戒不掉──她還「輕描淡寫的把那幾句話重複了一遍」呢。她對兒子倒是驕寵,只是把媳婦逼死了一個又一個──對於不 如意的曹七巧來說,這也許便算是喜劇了──一個人的喜劇。

像曹七巧那樣驚心動魄的母親往往只出現在小說裡,散文的世界倒是顯得一片詳和:冰心、琦君、三毛……這是因為小說就是虛構,抑或因為散文缺少「虛構」這個安全標籤,以致無法直面殘酷的現實?我想,兩者可以並存。


母親,還有別的嗎
龍應台在十多年前寫了《孩子你慢慢來》,全書都以「媽媽」來稱呼自己──是的,不是「我」,而是「媽媽」。母親的身份彷彿總是優先的,哪怕像龍應台這樣的知識分子。

龍應台在〈野心〉裡描述了一個荒誕的情景:「媽媽」不住向久別重逢的朋友亂扯大計﹝好好研究最新的西方文學理論、到西藏陝北東北上海北京蒙古旅行、為歐洲各國製作紀錄片……﹞,孩子卻不住搗蛋,令對話頻頻中斷。終於,朋友用很溫情的聲音說:「做了媽媽以後都不能實現了?」

面對個人與母親的掙扎,龍應台問了一個不怎麼政治正確的問題:「女性主義者,如果你不曾體驗過生養的喜悅和痛苦,你究竟能告訴我些什麼呢?」不,她不是說女性的全部生命就是當個母親,而是說平衡母親與其他身份是多艱難而有意思。

多年後,孩子安安長大為安德烈了,龍應台為了跟他好好溝通,便與他在報上通信,最後結集為《親愛的安德烈》。那真是火花四濺、旗鼓相當的對話啊── 不,我說的不只是他們對國族、階級、藝術等大問題都有深入的討論,更重要的是他們那種近乎平等的相處態度:安德烈會說母親提出的某些問題「落後」,又會直 接問她:你怎麼面對自己的「老」?作為開明的知識分子,龍應台總是心平氣和地跟安德烈討論、竭力了解他的想法,但當他說他們這些歐洲青年人的生活就是 「性、藥、搖滾樂」,她便嚇得急寄電郵:「請你告訴我,你信中所說『性、藥、搖滾樂』是現實描述還是抽象隱喻?盡速回信。MM」郵件名稱就叫 “urgent”。這一刻,她是個心急如焚的母親,不是其他。

不完美的孩子,不完美的母親
香港有好多規規矩矩的乖小孩,卻沒有多少個聰慧得尖銳的安德烈──畢竟像龍 應台一樣的母親實在太少了。但反過來說,我們像母親一樣不完美,這何嘗不是相親互諒的契機?曹七巧的「母親」張愛玲說:生在這世上,沒有一樣感情不是千瘡 百孔的。走筆至此,啊,我也是時候打電話到餐店訂座了。

──原載5月5日《經濟日報》

星期二, 五月 06, 2008

覆診

牙醫薛某負責為烏克蘭海難船員檢查牙齒,我跟L都感到心寒:那雙手昨晚還在屍體的嘴裡摳來摳去,今天便輪到客人了。
「可不能讓人知道!」L說。
「對,以後只有海難船員去覆診了。」
L發出喪屍的哀號:「嗚哇~~醫生~~~~你昨晚把我的一枚隻牙齒弄壞了~~」

星期四, 五月 01, 2008

母親vs母親節

為了撰寫母親節特稿,連日把自己鎖在睡房裡看書:《母親,我的千思百慮:16位大詩人和他們的母親》、《生活在他方》、《親愛的安德烈》、《孩子你慢慢來》、〈金鎖記〉......

噢,但我還未訂位。

星期一, 四月 28, 2008

想死

文章見報後,我才發覺我把「齊宣王」錯寫成「齊桓公」,去死好了!!


我們是人,因為牠們是動物
早陣子有流浪貓慘遭虐殺,愛護動物團體發起反虐殺遊行,未幾,又有人將已懷孕的野生赤麂,以鐵鏟活活打死,上周被重判入獄半年。 對於這種兇徒,我們很可能想到「沒人性」、「禽獸」、「畜牲」等說法,弔詭的是,這類狠話恰恰把動物視作低人一等的卑賤之物。 我想起今屆高考中國文化科口試的其中一條題目:「請說一種最能代表你的動物。」這自然是要考生以類比來介紹自己,但考官如何面對這個答案呢 ─ 「最能代表我的動物,就是人。」沒錯,根據生物學,人也是動物。

《聖經》:從管家到食家
在《聖經》的〈創世紀〉裏,人的尊貴是以動物來反襯的。創世第六天,上帝按自己的形象造人,命他們統率大地:「我要你們統治水裏的魚、空中的鳥、所有地上行走的動物。還說:看哪,我把大地出產的五穀和樹上結的果實都賜予你們,做你們的食糧;而飛禽走獸和爬蟲,我給它們吃青草嫩葉。」在這個時期,人類與動物的待遇都算不錯,前者只是後者的管家而非食家。

好日子過了沒多久,上帝便深感人間沉淪,決意毀滅生靈,並向「當世唯一的完人」挪亞下令:「那些動物,你每一種各選一對,一公一母,跟你進入方舟保全性命;飛禽走獸爬蟲,你每一種帶上一雙,以免它們絕種。」 犯罪的明明是人,地球卻成了大量無辜動物的集中營。倖存者得救後,上帝重申人類的主人地位,並把動物通通送上餐桌:「各種動物都是你們的食物,如同蔬菜,我全部賜給你們。」動物吃肉是基於生理需要,吃人卻會受到上帝嚴懲:「害人命者,我必要他償命,無論野獸與人。」感謝主,我是人。
儒家:愛吃的道德家

我國先哲可不敢吃得這麼理直氣壯。齊宣王看到將送作祭祀的牛,嚇得打顫,便以羊易牛,孟子由此大發飲食道德學:「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動物再可憐還得被吃,君子只是阿 Q 地遠遠離開屠場。作為無可救藥的肉食者,我每次到街巿都會想起這句話。

盡管動物最後還是給送到祭壇和餐桌上,孟子卻相信人的內心掙扎已足以洩露道德家的本性。孟子一向強調:「人禽之辨,仁義而已」,這是以動物的反面作為人類的道德基石。有趣的是,孟子雖認為人類跟禽獸的差異不大,但那一點點惻隱之心已足以將他們明確區分。這樣的說法自有道理,但我們也可以說,人禽之辨在於動物沒有多餘的慾望,不會無止境地破壞世界。

任何分類都不免凸顯了甚麼又抑遏了甚麼,那就像台灣青年詩人鯨向海的《分類之物》:「詩人分為有愛過和沒愛過兩類/愛人分為寫詩和不寫詩兩類」─ 這樣的分類方式無疑是詩人的視角了。至於大談「人禽之辨」的,當然都是人,不是其他動物。
  實際上,人與動物的辯證關係,在中外思想中都有漫長的推衍:道家、宋明儒學、新儒家、佛家、笛卡兒、尼采、海德格、巴塔耶、德勒茲、 彼得.辛格﹙Pinter Singer﹚、湯姆.雷根﹙Tom Regan﹚、德里達 …… 這些高來高去的思想戰爭還未結束,光影時代已經君臨天下了。

動畫與文學:變形記
除了寵物與食物,現代人大多是透過熒光幕接觸動物的。在香港,生物紀錄片只是偶爾在收視不高的英文台點綴一下,比較受歡迎的卻是以可愛動物為要角的動畫,如 3 月上映的電影《大象亞鈍救細界 》(Horton Hears a Who)。

回顧迪士尼動畫,就是重溫一段光影動物史:《小飛象》、《小鹿斑比》、《小熊維尼》、《獅子王》、《高飛狗》、《海底奇兵》、《五星級大鼠》…… 牠們雖有若干動物特徵,但都被強烈地擬人化了:熱帶魚千里尋親、老鼠要當人類餐館的廚師 …… 這些處理彷彿是為人與動物重新劃界,實際上還是以人類為中心,借可愛得近乎超現實的動物形態去述說人的故事。這些迪士尼動物並不寂寞,牠們還有加菲、史諾比等遠親哩。

擬人化的動物書寫在文學世界裏無疑有更長的歷史,《伊索寓言》中的「龜兔賽跑」故事是個好例子:龜為甚麼要跟兔子賽跑 ── 再說,龜真能「跑」麼?兔子真的會驕傲嗎?為了替人帶出「勝不驕,敗不餒」的道理,龜兔都得乖乖合作。

歐威爾《動物農莊》的情況則比較複雜:農莊裏的動物叛變,以為可以逃離人類的壓迫,結果新的統治者 ── 豬,比人類更加狡猾、殘忍。叛變前,一頭豬狠批人類不事生產,主張動物一律平等;後來,作為統治者的另一頭豬,用盡人類的權謀剝削其他動物,還偷偷把誡命改成「一切動物平等,但一些動物比另一些更平等。」故事的前半段好像要讓動物反攻人類,看下去,牠們終究是人類政治寓言的演員。

有時候,善感而自省的作者,也會意識到人類的一廂情願。鄧小樺《狗的病》總教我感動:「為甚麼會對熟悉的事物忽然感覺畏懼?我懂得修辭學,還有一點點的心理學,但沒有用。狗在我懂得的系統之外。有時帶牠去花園平台走走,牠站在花園中心,沉默地抬頭望向樓房中間的天空,偶然有飛鳥經過的天空。我覺得牠還在想着理解這個世界,但馬上我又覺得這是自己一廂情願的文學情懷 ── 我曾試過躺在地上理解狗的視角,唯一得到的理解是:這是一個需要理解的視角。這就是無藥可救的一廂情願。」

動物學:機器抑或自閉者?

相對於以上種種對動物的熱情想像,動物研究卻顯得有點冷冰冰。動物行為學相信外在環境決定動物行為,對牠們的內心世界裹足不前。這些專家一向反對把動物當作人,較極端的甚至斷言動物沒有感情或智能。那麼,寵物主人常說動物有情,僅僅是人的主觀投射嗎?
  
葛蘭汀(Temple Grandin)和約翰遜(Catherine Johnson)合著的《我們為甚麼不說話:以自閉者的奧秘解碼動物行為之謎》,為動物研究帶來新視角。 葛蘭汀是著名動物學家,她認為動物也有憤怒、恐懼、好奇心等情感,哺乳類跟鳥類更有依戀之情。更有趣的是,作為自閉者的葛蘭汀認為,她這類患者與動物非常接近,如普通人傾向語言思維,情感較複雜;他(牠)們則傾向圖像思維,情感較單純。

換言之,普通人善於歸納,動物敏於觀察;當前者迅速地把眼前的景象歸納成「森林」二字,後者則像博爾赫斯筆下的小說人物福內斯那樣,看到「每座山上每株樹上的每片葉子」。至於通俗劇裏愛上仇人女兒的痛苦掙扎,是不會出現在動物身上的。

對於動物的智能,作者也有不一樣的看法:動物很可能比我們想像中聰明,只是無法以文字累積文化遺產,也就難以像人類那樣一代比一代進步。

作者承認了動物與普通人的差異,卻沒發覺自己提出了更嚴峻的問題:自閉者與動物那麼相似,難道他們不是人嗎?當我們高唱人類尊貴的時候,會否暗暗擠走了一票子殘疾者?任何邊界都暗藏想像,動物如是,人亦如是。

──另載4月28日《經濟日報》,印刷版另題為〈人看動物看人〉


星期五, 四月 25, 2008

有沒有

「訂了兩位,姓陳的。」
知客花容失色:「甚麼!有姓陳的訂了兩位麼?」
我沒好氣:「有。」
她扭頭大嚷:「有姓陳的訂了兩位麼?」無人回答,她總算死心了。

下次答你「沒有」好不好?

《字花》「惡童筆記」徵稿啟事

2 歲時,莫扎特在父親的小提琴上撒尿;

5 歲時,孟子整天在墓地裝鬼哭;

10 歲時,魯迅火燒貓尾;

11 歲時,哥倫布在弟弟的抽屜裡發現新大陸;

13 歲時,牛頓把鄰家果園的蘋果通通摘光;

14 歲時,達芬奇把畫室裡的雞蛋扔在老師臉上。

長大後,他們都成了星光熠熠的偉人,並把上述紀錄藏在暗處。

倘若你早就恨不得對身邊的惡童大義滅親,或仍對自己昔日的惡行悔疚不已(或回味無窮),請在 5 月 20 日前到 zihua2m@fleursdeslettres.com 報案。證物房略為淺窄,證詞請以八百字為限。

你們挖掘的黑夜將會使人性的光輝更顯炫目。

星期四, 四月 24, 2008

轉行

薛某是牙醫,日前協助確認海難屍體的身份,回來便直嚷:「面容都認不出來了,牙齒卻像新的一樣。」
「......好詩意。」不愧以前是詩人。
「所以嘛,你該好好保護你的牙齒。」
「賣廣告?」他的確不再寫詩了。

星期二, 四月 22, 2008

注意:這不是「推薦」書,它恰恰是關於「甚麼是拜金至上、甚麼是暢銷書」的反面教材。




小心常識

為甚麼我們總是一窩蜂去讀暢銷書?容我大段引述梁文道的解釋,它至少不會比大部分暢銷書更冗長:
  
「一本書不能有太多創見,以致於 過度違背常識,才看幾頁就受不了。但是它卻要顯得有點智慧,將讀者都明白甚至認同的道理用很聰明的方法包裝一下,使得讀者感到有那麼一點挑戰性,掩卷時就 會有『英雄所見略同』之概了。因為作者說中了你的心底話,你讚美他就等於讚美你自己;他是天才,我也不賴。」
  
難怪挑戰常識的理論書永遠不是暢銷書 ── 誰願意說自己笨?既然我不是白癡,作者當然是瘋子了。
  
常識還是怪論?
作 為美國的暢銷書,蘭茲伯格(Steven E. Landsburg)的《性越多越安全:顛覆傳統的反常經濟學》(中信出版社,08 年 1 月出版;台版名為《反常識經濟學》),卻提出了大量有違常識的怪論:柳下惠「適量」放縱自己,有助抑制性病傳播;吝嗇鬼並不自私,其社會貢獻比慈善家更 大;人口膨脹總是個好趨勢而不是危機;汽車的防盜警報器是不道德的東西;政府賑濟新奧爾良災民是對窮人不負責任;電腦黑客比殺人犯更應被判極刑……更有趣 的是,這些怪論都是從一些我們都能接受的經濟學概念推衍出來的。
  
蘭茲伯格指出:人的行為總是出於利己,但人人利己卻很可能有損 世界。這個說法很易明白,也跟我國某些傳統道德教誨一致,但他的實際應用卻令人咋舌。比如書名所提及的例子:有些柳下惠守身如玉,是基於害怕染上性病。這 種行為可以利己,卻有違公眾利益,因為要是他偶爾放縱,對方便能接觸到比較安全的性伴侶。換言之,過度堅執的柳下惠倒像個自私鬼,因為他「沒有盡全力去減 緩艾茲(愛滋)病的傳播速度」!
  
很瘋狂吧?更妙的是,蘭茲伯格沒有停留在理念層面,而是構思了實際措施去鼓勵柳下惠偶爾放縱一下:他們不單可以免費獲贈避孕套,每次上繳一個用過的避孕套更能獲得一次約會機會。這些匪夷所思的想法源自簡單易懂的「公湖法則」:
  
「如果你想要污染自家游泳池的話,沒有人會攔着你。但如果你家的淤泥污染了大家共飲的湖水,那麼你就承擔責任吧。當然,如果你願意為湖水清理淤泥,也會贏得一片喝采聲,否則我們就會陷入湖水混濁而又無人清理的尷尬境地。」
  
剛才提及的策略就是提高柳下惠的私利,鼓勵他們在性行為的大湖中新添比較清澈的水源。
  
新的錯誤或洞見
倘 若有人在香港撰文提出這些建議,準會大受非議 ── 在比較自由的美國呢?都一樣。蘭茲伯格在書中反擊了各種批評,例如有人提出節慾才能徹底抑制性病傳播,他就說這既不現實也不值得稱道。弔詭的是,蘭茲伯格 的破綻跟這個建議依稀是一致的:如果說徹底節慾是不現實的,那麼一邊提倡柳下惠稍稍放縱,一邊寄望他們不會變成花花公子(以致進一步污染「湖水」),不也 是不太現實嗎?蘭茲伯格似乎認為慾望比性病更容易嚴密操控。
  
蘭茲伯格未必沒有犯錯,但他也推翻了好多錯誤。我不會說這全無價 值,因為人類就是在推倒一個又一個錯誤後迫近真相的。在最好的情況下,蘭茲伯格也提出了若干洞見。比方說,在美國,黑人被攔截檢查的機率是白人的兩倍半, 搜出毒品的機率卻幾乎一樣,這是不是證明了種族歧視呢?蘭茲伯格倒是得出相反的結論:黑人攜帶毒品的傾向比白人高,較高的攔截率把攜帶毒品的機率抑遏至跟 白人相同的水平。如果說蘭茲伯格的見解有歧視黑人之嫌,他的禁毒建議卻是多些截查白人:因為白人的總人數多於黑人,攔查前者對更多人有阻嚇效果。
  
回歸常識:商品化的道德觀
在 蘭茲伯格的眼中,小至個人行為,大至政府政策,都可以用經濟學來解釋或引導。事實上,蘭茲伯格的確為我們重審世事提供了新鮮的視角。這書大抵會招來「不道 德」的指摘,但蘭茲伯格也有他的道德考慮:小善行會否對大眾不利?我們眼中的小惡行會否倒對大眾有利?怎樣從成本與利益原則制定賞罰機制,令大多數人受 益?這也許就是經濟學視野下的道德觀。
  
在《性越多越安全》的多處行文中,我們不難看到蘭茲伯格對經濟學的想法充滿優越感:經濟 學比醫學的邏輯要求更高、單憑經濟學 ABC 就能制定最有成效的政策……然而,他僅僅以(某種)經濟學作為判斷萬事萬物的最高原則,卻不免顧此失彼,忽視了自身的盲點。全書貫穿着這種假設:絕大部分 價值皆可以 ── 或應該 ── 用金額來計算,包括生活素質、人命與文化。
  
因此,蘭茲伯格斷言人類活得愈來愈好,因為物質條 件不斷提升 ── 我無法不想起,香港總是在那些快樂指數調查中遙遙落後。他還主張處死黑客比處死殺人犯是「更理想的一種投資」:處死一個黑客則約能挽回 2 億美元經濟損失,而處死一個殺人犯則約值 1 億元,因為殺一人大概能阻嚇十宗兇殺案,而每人平均願為 1,000 萬美元冒上生命危險 …… 盡管他說可考慮以其他刑罰代替死刑,那種人命的劃一兌換率已足以令人心寒 ── 我受此驚嚇,未知是否可以獲得小量賠款?
  
按照同一思路,難怪蘭茲伯格對文物毫不憐惜(我們不妨考慮一下聘請他兼任財政司司長及發展局局長的金額),也難怪他會把巿場想像成一池死水,文化產物只是在競爭得你死我活,而不是互相激活:「如果你寫出了世上最好的書,那麼世上第二好的書就會失去大量讀者。」
  
細看之下,這本驚世駭俗的奇書倒是跟全球商業化下的常識絲絲入扣:一切都不過是可衡量金額的商品 ── 不管它是教育、創意、傳統,抑或其他。讀畢這書,我想,除了經濟學 ABC,是時候多讀一點別的甚麼了。

──原載《經濟日報》

星期五, 四月 18, 2008

奧運就是政治

不時聽到有人說奧運不應政治化,請看歷史──奧運一直是非常政治化的。純粹在理念的層面而言,我不反對「奧運去政治化」,但我覺得它在實踐上往往只是陷入另一種政治化。比方說,借奧運示威無疑是政治化,曾蔭權打算自己跑第一棒聖火同樣是政治化(還好他總算覺悟了),反對前者的人不少會對後者不喙一詞。再說,奧運比賽強調以「國」為單位,電視評述老替x國隊打氣,這難道不是另一種政治化?怎麼反對這些的人那麼少?

奧運:沒有政治的烏托邦?

史提芬史匹堡辭去北京奧運藝術顧問,理由是中國未有竭力結束蘇丹達爾富爾的種族仇殺。就像去年李柱銘請美國藉奧運促使中國改善人權一樣,史匹堡馬上遭批評把運動政治化,有違奧運精神。二人是否借題發揮固然大可斟酌,然而讓我們先回到問題的根本:奧運真的是政治的絕緣體嗎?


奧運史就是政治史

根據喬治˙維加雷洛(Georges Vigarello)在《從古老的遊戲到體育表演:一個神話的誕生》的分析,奧運一向離不開政治。維加雷洛簡單回顧了奧運的歷史,我們也等於重溫了國際政治的排斥或抵制史:在 1920 年安特衛普奧運會、1924 年巴黎奧運會,以及 1948 年倫敦奧運會,德國都遭排斥在外;1920 至 1948 年的蘇聯 、1950 至 1980 年的中國,都沒有參加奧運──原來,參加與否,背後已充滿種種政治角力。


我更不禁想起,昔日「學習女排,振興中華」的口號充滿國族想像,今日北京矢志辦好奧運以展示「大國崛起」的姿態,更是明明可見。奧運有多政治化,中國官方比起天真的香港觀眾當然要清楚得多──話說起來,我們把奧運金牌得主李麗珊捧成「香港精神」的象徵,難道不也帶點政治化嗎?


古代競技:階級森嚴

體育運動與政治的糾結,可謂源遠流長。維加雷洛指出,法國古代競技重視社會階級的差異。有些活動只屬貴族,但反過來說,他們也嚴禁接觸某些活動。比如,法官、教士不能玩波姆球,因為這會顯得「不嚴肅」、「有損尊嚴」。1625 年,康布雷大主教撤銷了百多名牧師的職位,因為他們參與了競技遊戲,「敗壞風俗」云云。


除了強調社會階級的差異外,古代競技也充滿父權政治。貴族性別歧視的情況還不算太明顯,男女都可以玩三毛球、槌球、台球和狩獵,但在平民社會裏,男女不能參與同類競技活動。例如索爾球、波姆球和滾球被認為太挑逗,女生不宜,她們只允許玩三毛球——用球拍把球不斷傳來傳去。(看起來大概比較優雅吧?)


現代體育:政治表演

古代競技參與者往往是代表某個社會身份而戰的,這與現代體育剛好相反:後者讓參賽者暫時抹去其社會身份,人人平等參賽。但與其說體育活動趨向非政治化,倒不如說其發展恰好呼應了從貴族統治到民主社會的政治發展。 在媒體發達的年代裏,體育受到全球矚目,同時也不免成了宣傳的工具。


1972年,慕尼黑奧運會發生恐怖主義暗殺;「被踐踏協議綫路」大型馬拉松比賽也在同年舉辦,旨在推動印第安民族權益,選手須穿越美國所有印第安人保留區──這一年也是美國大選年,因而造成巨大回響。至於體育運動作為民族激情興奮劑的奇效,我們快將親身體會,在此不贅。
體育(包括奧運)的確不是沒有政治的烏托邦──別忘了,在柏拉圖的構想中,烏托邦恰恰是一種政治。


──原載2月25日《經濟日報》讀書版

星期三, 四月 16, 2008

消費二題

1.
我把十多張CD拿到二手CD舖出售,店員麻利地把它們分成幾疊,「215塊。」
我看到 Brain Eno 的唱片給埋在幾張爛碟中,急忙把它抽出來,「這張你算多少?」
他眼也不抬,「整疊算5塊。」
我直冒火,「這張不賣了。現在合計多少?」
「215塊。」真慷慨,但我寧願他少算一點。

2.
O說要找一種能計時的手錶,店員說個不停:「你看這款,錶面分成三個區域,分別顯示時分秒,正好用來計時......」我搞不懂肢解跟計時的關係。
O舉棋不定:「你說哪隻好?」
我指著另一款:「這隻吧。」至少它沒有把時分秒打發到更小的錶面。
店員轉身去找別的款式,我趕緊耳語:「你知道價錢?」
O早有準備:「都是二千塊內。」
最後,O選了一款陶瓷錶帶的,店員笑容可掬:「多謝29xx塊。」
O大方付鈔,待店員轉身找贖才急急輕嚷:「怎麼貴了一千!」

離開後,O為新錶再三辯護:「我真的要計時嘛!」
我只得和議:「對,電子錶也很方便。」

星期四, 四月 10, 2008

山雨欲來

「醫生,我長了痔瘡。」
他衝口而出:「嘩,這麼嚴──」
「我先替你檢查一下。」他終於冷靜下來了。

「小事,不用動手術。」還好這是結論了。

星期二, 四月 08, 2008

商家的戲劇藝術



【本 報 訊 】銅鑼灣時代廣場公共空間再爆衝突。本土行動昨午到該處舉辦活動時,有保 安員聲稱遭塗鴉藝術家MC仁(陳廣仁)噴射空氣清新劑後感到不適,須送院治理;MC仁被警方拘捕 。但本土行動昨晚在網上公開錄影片段,踢爆有穿便服的職員叫保安員「扮畀人噴到」。時代廣場發言人則堅稱,該保安員確實不適,又指便服職員只是「慰問」保安員,沒有唆他「 扮」。
記者:白琳

「唔好意思呀,請你唔好再噴喇,好嗎?」本土行動昨晚在YouTube上載一分半鐘的片段中,揭露保安員「被噴」始末。當時MC仁在時代廣場公共休憩用地,向四周噴空氣清新劑,一保安員面帶笑容上前勸喻,叫他不要再噴。MC仁回應道:「會揮發,好香。」隨即向天噴了一下,保安員立即舉手遮面及退後。MC仁不忿地說:「空氣你都霸埋?」保安員默不作聲,但未顯露不適。

「 扮 畀 人 噴 到 , 唔 舒 服 」

此 時身穿綠衣的職員與保安員交頭接耳,本土行動成員隨即趨前拍攝,並隱約錄得 綠衣人對保安員說:「扮畀人噴到,唔舒服。」保安員隨即彎身抱頭作痛苦狀。綠 衣人打電話報警,並在片段 尾對拍攝者高聲說:「佢而家唔舒服呀,你明唔明呀?」
該保安員其後提起膠袋作嘔吐狀,並獲救護車送院治理;Mc仁被警方即場拘捕。警方發言人表示,一名36歲男子昨午3時半涉嫌用噴劑噴向一名管理員工,遂以普通襲擊罪把他拘捕,案件仍 調查。
MC 仁不願接受訪問,只透過本土行動表示,片段已表達其想法。本土行動成員朱凱迪稱,當時MC仁以塗鴉手法在該處噴射無色的空氣清新劑,宣示對公共空間的使用權。他被捕後晚上6時許 准保釋。朱 凱迪認為事件不影響該團體日後的活動,「我唔覺得好大件事,只係似乎佢(時代廣場)想用某方法製造事件,下禮拜六我(在該處)再有活動。」

時 代 廣 場 否 認 指 使 裝 假

時 代廣場發言人昨晚看過片段後表示,當時職員沒有叫保安員「扮」被人噴,而是 叫他 「報 警 」,並稱該保安員呼吸道敏感,被噴後即感刺眼及嘔吐,「佢兜口兜面畀人噴,已經盡量用手擋 , 都噴到成面都係。個同事 (綠衣者)只係去問佢有冇唔 舒服。保安員都係人,都要受尊重。
該發言人又稱,醫院指該保安員受刺激物影響致眼睛發炎,警方已表示考慮起訴 MC仁。
(4月7日《蘋果日報》)

星期一, 四月 07, 2008

藥膳(二)

母親買來炸雞翼,興致勃勃地說:「好味道的炸雞翼──你不會吃吧?」印象中她沒買這個已超過一年了。

星期日, 四月 06, 2008

藥膳

屁股腫痛不堪,不能坐不能站更不能動,整天都乾躺在床上。手提電話響起也不接,因為近房門,太遠了。
晚上,父親在門外大嚷:「吃飯啦!」磨磨蹭蹭硬撐著出去,是焗牛肉飯。
「老爸,我燥熱怎能吃牛肉?」
「嗯,對......那少吃一點吧?」
「全部都是牛肉......」
「我把蛋摻進去了!」再添點蝦仁,弄成滑蛋牛肉拼蝦仁飯好不好?

星期五, 三月 28, 2008

匆匆

生日後的第四天,我收到短訊:「happy birthday!」
第二天,我再收到另一個短訊的夾擊:「生日快樂!」

我就這樣一口氣老了三歲,歲月催人哪。

破綻

還是伊卡眼尖,一看到下文的「瘦削的我」便大呼小叫。好啦好啦,我承認這的確是兩年前寫的。


暗室

房門一直是關著的。

偶爾拉開,它都會被旁邊高至肚臍一帶的幢幢CD抵著,只能擠出微笑的幅度。使勁太大,房門便會敲出「噗」的一聲悶響(有時,它會給危樓傾塌的巨響蓋過),然後慢吞吞地反撲。瘦削的我尚能側身殺出殺入,別人想擠進來可就更勉強了。地板上的門隙恰恰以缺席的姿態填塞著同住者的距離,而我終不免憂心,前者作為貼切的隱喻,將須一再撐開,屆時連老鼠也可以來去自如了。

而現實畢竟是美好的:門隙只容許電話線、政府公函跟走廊的燈光通過。蟑螂大抵是絡繹不絕的,但牠們大多在深夜潛行,像幽靈那樣靜靜的,不驚動誰。打字員風格的練琴聲、仿偶像派的歌聲、台劇般的吵鬧倒是不時從外入侵:是樓上抑或門外,並不重要。偶爾有人敲門催促我接聽電話,門外門內旋即重新縫合──「喂」一聲後,我又已駁到老遠去了。入線則是常見的:「喂?」「出來吧,吃飯啦!」又是母親在鄰室裡以手機來電。

多少個喧囂的夜,我沉沉地躺到床上,一邊通電話,一邊仰望半空的塵埃在檯燈的白光中現出真身:半透明的螢火蟲不徐不疾地暗飛,一咳嗽,便嚇個四散。咳嗽是免不了的,因為窗簾幾乎長年合上,當它偶爾在大風中揚動,我才會猛然記起簾外擱著半敞的窗。外面的世界已成了最朦朧的皮影戲,我可以看到:聲音、氣味都在房內糾結翻騰,一如洗衣機中的衣物,或宇宙。

某個靜好的傍晚,我錯手把書掉落靠牆的床沿去,趕緊湊近一看──薄薄的蛛網繫連著床沿與牆壁,就像科幻電影裡綻放於半空的公路,中心處安坐著一隻透明的小蜘蛛,猶如世界的王。沒多久,一把膠尺從天而降,戰戰兢兢的,淨是怕掃不乾淨。拔出來的時候,宇宙暫歸平靜,而它多像一把舐血的軍刀,我彷彿可以看到自己的臉映照其上。

──原載《文匯報》3月28日專欄「貌合神離」

星期六, 三月 22, 2008

披荊斬棘

昨晚,我興致勃勃地把許留山兩磅裝芒果布丁買回家,然後發覺了兩件事:其一,食用日期僅止於第二天;其二,父母到大陸去,姐姐不知在哪。換言之,我得在一天內獨自吃掉兩磅甜品。我瞄瞄盒上的標籤(「必須冷藏於0-4度的雪櫃內,否則有可能會軟化」),便把它塞進了冰格。

今早,我用膠匙亂斫了幾分鐘,終於把半磅布丁移進了微波爐。

星期日, 三月 16, 2008

掩耳盜鈴

L買了一個砵仔糕贈我,我一邊嚼食一邊讚美:「嗯,這是我第一次吃啊──至少,是首次吃掉一整個!」
「怎麼會沒吃過?」
「我少吃零食嘛......吃起來好像紅豆糕?」
「對,差不多。」

兩天後,我不厭其煩地向E重提舊事,E臉色一寒:「我上次買給你,你也是這樣說!」 真的嗎?L也在旁。

算了,我準會再次重新發現砵仔糕的味道。

星期二, 三月 11, 2008

集體的淘金熱散去後,我獨自回到異鄉的旅館。一室都是淡黃的燈光,我一陣沮喪:這麼暗,怎麼看書?

星期一, 三月 10, 2008

書癡:一個瀕危物種的哲學史


書友鄧某的舊居一直只是虛掩大門,好讓朋友自出自入。我總覺不可思議:「難道你不怕遭人洗劫?」她倒是臨危不亂:「怕甚麼?搞不好早有小偷到訪了,還以為別的行家比自己早來一步!」那倒是真的:地板都叫書淹沒了,就像剛剛給翻箱倒篋,來客如欲涉足,唯有找個災情稍輕的地方用腳掃蕩一下。

不吃藥的病人
書癡都是病人,《嗜書癮君子》就是一份最詳盡的病歷。作者湯姆‧羅勃(Tom Raabe)家裡的書越疊越高,令他侷促不安,他便乾脆把家具通通清出,只留下一張安樂椅,然後繼續買書。書買得太多,自然搞不清有多少複本,於是他會突然發現自己有六本《終極證人》、數十本《征西英烈傳》,還有四套狄更斯全集──而且全是二十一卷本精裝插圖版!

羅勃還描述了其他病友的病況,如高利耶為了省錢買書,一套衣服穿了二十年。書癡有的癡得窮困,有的癡得豪爽:英國政治家格拉斯頓只要一犯書癮,就會走進書店一揮手:這些我全要了!──據店主所說,這已經是第三回了。羅勃的筆觸比較誇張,但同類描述也見諸中國書癡鄭振鐸的《失書記》:有人走進上海古籍書店裡,看也沒看便說要買下全店古籍──共十五萬冊。

對書癡來說,讀書不單用眼睛,甚至可以各種感官去細細感受書的觸感、氣味、翻動時的聲音──我有一位書友甚至曾親吻古籍。布赫茲(Quint Buchholz)在《靈魂的出口》裡繪畫了一系列作品,表現了人與書的肌膚之親:老人把耳朵貼在厚厚的書上,好像在收聽甚麼;少女躺在草地上安睡,一本巨大的書打開著,像被子那樣溫柔地蓋在她的身上──多幸福的幻覺啊!

書癡的變奏
不少作家都是書癡,祖師奶奶張愛玲也是其中一個:「在港戰中當防空員,駐紥在馮平山圖書館,發現有一部《醒世姻緣》,馬上得其所哉,一連幾天看得抬不起頭來。房頂上裝著高射炮,成為轟炸目標,一顆顆炸彈轟然落下來,越落越近,我只想著:至少等我看完了吧。」(〈憶胡適之〉)還好,她不只看完了,接下來還寫下了讓一眾書癡愛不惜手的珍品。

本雅明在〈打開我的圖書館〉裡說:「作家其實並不是因為窮才寫書賣文,而是因為他不滿意那些他買得起但又不喜歡的書。」(《啟迪:本雅明文選》)博爾赫斯則在〈書〉裡說:「寫詩,我們或將它稱為創作,這是對我們讀過的東西的一種回憶和遺忘相結合的過程。」(《博爾赫斯文集》) 根據這兩個說法,作家在本質上就是書癡,儘管他們自己未必知情。

不讀書也是愛書
書癡大多不斷買書,哪有空看完呢?博覽如艾柯也不可能。羅勃甚至這樣自嘲:「咱們這些嗜書癮患者其實有點像吃飽沒事在車庫裡窩藏三百萬塊車牌的社區怪物。」難怪有人以看書與否把書癡分成兩類:愛書人是書的主人,藏書狂則是書的奴隸。然而,兩者真是那麼涇渭分明嗎?

博爾赫斯向來以博覽群書見稱,曾說對藏書家那些「冗長不堪的書」毫無興趣,似乎對其只買不讀的行為不以為然。然而,他失明後仍繼續買書,令家裡書患不絕。有人送他一套百科全書(多達二十多卷),他完全不能閱讀,卻仍覺得它們對他有「親切的吸引力」。這種感覺顯然不是來自眼前那一本本具體的書,而是他對「書」這個龐大概念的美好回憶和想像。

對本雅明來說,只買不讀沒甚麼稀奇,這大概跟他對書本身的看法有關。書的魅力不單來自其書寫內容:「收藏品的年代,產地,工藝──對於一個真正的收藏家一件物品的全部背景累積成一部魔幻的百科全書,此書的精華就是此物件的命運。」書與藏書者的相遇,就是書「最重要的命運」了。這多像《小王子》的故事啊:每朵玫瑰看起來都是一模一樣的,但對小王子來說,與他相處過的那一朵就是獨一無二的了。這並不意味著他必然了解對方的一切,就像書癡與書那樣。

書的實在與幻覺
《世說新語》記載了一則妙事:郝隆在陽光下仰臥,別人問他在幹甚麼,他答:「曬書!」如此挾書以自重,頌讚的對象當然是人而不是書。詩人馬拉美的說法卻有如出卑微的信徒:「世界的存在是為了成一本書。」

我們當然沒有馬拉美那麼瘋狂。然而,我們總把「開卷有益」掛在嘴邊(儘管我們明明知道世上有看不完的爛書),書癡總幻想買書便能獲得知識,這不也夾雜一點對書的膜拜嗎?波赫士回溯歷史,發覺書並非一開始就受到如此尊崇,例如古希臘哲學家畢達哥拉斯故意不寫任何東西,因為想弟子自由發揮其思想,不受其詞語束縛。我國的禪宗主張「不立文字」,大抵也與此相通。

那麼,為甚麼大量買書會帶來「擁有知識」的幻象呢?我想,那是因為書不單是一堆文字的組合,還是可觸可感、佔有空間的實物。網上世界無窮無盡,它明明蘊含無限的知識,卻不會像大量藏書一樣讓人產生「擁有」知識的幻象。也許有人會說:電腦不也是一種實物嗎?是的,但它不像書籍那樣,實體與所載內容永遠不分離。一關機,它的內容便好像徹底消失了。

沒有書癡的理想國?
香港一直不乏書癡,但這地方對他們越來越兇了:閱讀愈趨功利,暢銷榜裡的流行小說逐漸讓位予投資指南;高地價政策令小書店愈搬愈高,書癡也難有稍大的空間藏書;各式各樣的媒體填滿世界,Google與Yahoo快要取代書本,火車、巴士上也容不下靜靜的讀者了……在我們匆匆的步伐裡,撞倒的,何止那二十多箱書呢?

──2008年3月10日經濟日報

相對論

朋友來電報婚訊,掛線前不忘拷問:「甚麼時候輪到你?」
「還沒有。」
「你沒想過趁還有多一點頭髮時結婚?」
「沒有,反正現在也很少。」
「就算現在已經很少,你也不能抹煞你在n年後會更少啊。」越來越像生髮療程廣告了。
「反正大家都是覺得太少。」我始終沒有光顧。

星期二, 三月 04, 2008

消滅香港,誰是旁觀者?


近日看《華麗一族》,總給那些絮絮不休的旁白搞得煩厭不堪。木村拓哉飾演的鐵平滿面怒氣,旁白還是不厭其煩地解畫:「鐵平真是很憤怒。」我不禁想起《風雲》、《中華英雄》等香港武俠漫畫,如果圖上畫的正是聶風腳踢群魔,旁邊的文字必定會老老實實地再說一遍:「聶風腳踢群魔……」

沉默的炸彈
《東宮西宮》無疑是另一個極端──在長達二百多頁的漫畫裡,莫說旁白,連一句對白也沒有。當《麥兜故事》的導演袁建滔在《連環圖語言》中借鏡電影理論解說漫畫的形式特點,他也許還沒有發覺:漫畫家裡也有沉默的差利卓別靈。

黎達達榮跟卓別靈都具有荒誕的喜劇感,而且同樣以畫面而非語言文字來表達。黎達達榮的漫畫一向沒有甚麼文字,加上荒誕的風格,對看慣文字敘事、對話的讀者不啻一大挑戰:人物關係是怎樣的?他們為甚麼要幹這樣古怪的事?也許有人覺得這種幾乎想把文字連根拔起的漫畫過於瘋狂,但弔詭的是,好些具影響力的文學觀念一直暗藏以文字充當圖像的理想。比方說小說重視「呈現」而非「說明」,寫詩重視「意象」而非「概念」,這多少就像把文字寫成漫畫或電影。

沉默,並不等同逆來順受。有時候,它更是一枚蓄勢待發的炸彈。在電影《摩登時代》裡,沉默蘊含了對現代工業化的憤怒。而在2003年的七一大遊行裡,無數人一直只是默默地走。

超現實才是寫實
有種常見的說法,指香港人政治冷感,但我們一直不乏回應政治的作品,早一點的有《老懵懂》、《掃把頭》,近年則有《東宮西宮》的同名話劇、《福佳始終有你》(第三集We have money剛剛登陸youtube),無不大受歡迎。一向口碑不俗的《頭條新聞》,也已於這個月復播。回看漫畫界,前輩專子、馬龍固然是功力深厚的專家,近年如江康泉、智海、楊學德、小克等也對此略有涉足。也許,所謂冷感,只是源於在窒息的困境下的無力感。

《東宮西宮》的策劃者胡恩威寫了三集《香港風格》,第二集有個駭人聽聞的副題:「消滅香港」。這恰恰概括了《東宮西宮》的主要內容──曾蔭權、唐英年、葉太、周一嶽等全部變成巨人,像哥斯拉般大肆破壞、互相攻擊,香港頓如荷里活電影裡滿目倉夷的末日景象。想想近年一些猶有生氣的社區網絡在重建後徹底瓦解,天星鐘樓也在一片反對聲中送到堆田區砸碎,漫畫的超現實情節其實不怎麼陌生。消滅香港,何待五十年?

尊子、馬龍等前輩級政治漫畫家,通常會以寥寥數筆把人物神態誇張地勾勒出來,《東宮西宮》的畫風卻相對寫實,黎達達榮不吝筆墨地描畫陰影、勾勒場景,也沒有著意醜化政治人物的外型。當我看到巨型的曾蔭權在A3跨頁裡貼在地上,背景盡是傾塌的大廈、斷裂的支架、爆炸後仍未散去的霧團,我不禁想:「這都是真的!真的!」

這當然不是事實的全部──至少漫畫沒有交代:政府會馬上送舊迎新,在廢墟上重建一排更高更豪華的屏風樓。在《東宮西宮》裡,高官四處破壞的狂態(狂想?),正是源於財政司把迷幻藥撒在他們飲用的水機裡。

香港哀歌(或詼諧曲)
香港的政治漫畫一向短少精悍,大多以一格至數格為一篇,或蜻蜓點水,或聲東擊西。如果這是和諧社會裡的刺耳小曲,《東宮西宮》無疑是一闕綿長的哀歌了──當然,它的歌名絕對不會是《回歸頌》。

去年有個回歸十年大事選舉,第三位是香港舉辦奧運的馬術比賽,第四位才是七一大遊行。官方有官方的說法,民間也有自己的說法。《東宮西宮》除了以城巿崩塌揄揶近年連綿不絕的重建,筆鋒大多直指這一兩年的社會事件,如食肆及辦公室禁煙、兩太重出江湖、淫審風波等。黎達達榮並非像報章的大事年表般把資料乖乖地重印一遍,而是把它嵌進高官大混戰的詼諧曲裡。

在《東宮西宮》裡,曾說「希特拉也是民選出來」的葉太變成了坦克車,履帶與推進器分註人頭的左右兩翼,砲管從髮中伸出。她的宿敵陳太倒沒有變成怪物,只是一直擺出招牌笑容,就算她以手袋拍擊對手,仍是笑容可掬。她大戰曾蔭權的時候,竟把微小如蟻的香港人當作暗器般撒向對手(挾民意反擊?),令人心寒。看來黎達達榮既不是官方喉舌,又對泛民推舉的共主有所戒懼,不會盲目擁戴某一方。這大抵就是最平常的香港人了:民主,we are ready。

窒息的政治跟吃人的道德常常是分不開的,黎達達榮也沒有對後者輕輕放過。早在1994年,大衛像曾被淫審處裁為二級不雅;去年,《愛情神話》因以法國名畫為封面而遭受影視處「勸諭」。《東宮西宮》壓縮時空,先讓曾特首與裸體雕像遇上,結果他忙不迭為其生殖器塗脂抹粉,改裝成卡通風格的羊毛狗頭部;後來巿民看到名畫的赤裸人像驚現上空,都嚇得掩上眼睛,結果紛紛墮崖。最反諷的也許是《東宮西宮》自身,它也給一條藍色的腰封囚禁著:「本物品內容可能令人反感,不可將本物品派發,傳閱,出售,出租,交給或出借與年齡未滿18的人士或將本網站像該等人士出示,播放或放映。」

沒有旁觀者
在《東宮西宮》裡,破壞者恰恰是毫不自覺的旁觀者。特首興致勃勃地旁觀巨人大戰,卻沒意識到第一個肇事的巨人正是從自己分裂出來的。當巨人四出破壞的時候,特首卻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只忙著掏出手機拍下短片,更急急上載至youtube向人炫耀!有時候,或許我們也是旁觀者,因為破壞常有個美麗的名字:「發展」。

在漫畫的結尾裡,特首的頭上忽然出現了電腦屏幕裡常見的鼠標、漏斗,接下來就是多格他靜止不動的樣子──可惜這只是漫畫,香港仍舊蒙著眼睛一直衝呀衝,而一枚枚沉默的炸彈正在等著我們。

──原載3月3日《經濟日報》讀書版

曖昧

在大圍站碰上薛某的時候,我已忍無可忍了:「我剛好要上洗手間,你去不去?」
「好!」他倒爽快。
「你竟不拒絕我這曖昧的邀請!」那幾乎是女性專有的聯誼活動。
「我也有需要!」 更曖昧了。

星期日, 三月 02, 2008

心靈雞湯(交友篇)

「好友借了幾千塊,四年了,還是不了了之;偶爾還是會找我,但又沒交代甚麼。」
「很正常啊。」
「實在很不高興。」
「喔?為了甚麼事不高興?」
「就是這件事。」
「真好,可以為這些事不高興。」
「......作為教師,你這種心態實在不要得。」
「不,這些問題在人生當中真的微不足道。」謝謝老師,不,大師指點。

這段深宵對話也是如此微不足道,真好。

星期三, 二月 27, 2008

孤陋寡聞

「L剛才說了一句話 。」
「什麼? 」說。
「她說:其實小樺都幾靚女架,你覺唔覺?」
「好多人都咁講架喎,你唔係未知呀?」

後記1
「只要有一把聲音出現說『其實佢都幾靚女丫』,你就要死得很難看!!!」
「那就是你吧。」
「你不覺得出現的可能性接近一百嗎?」
「何止一百呢?」
「是啊。」

後記2
「哇,你不怕被粉絲圍攻嗎?」伊卡說。
「哼哼,還有一般的少男呢!」鄧搭腔。

星期四, 二月 21, 2008

公平貿易




去年12月,中大校長劉遵義頒授榮譽法學博士予全國政協副主席董建華,理由是「董建華在任期間領導特區政府克服種種困難,積極推行改革以有效措施紓解民困」。


今年1月,劉遵義獲委任全國政協委員。

星期三, 二月 20, 2008

「我們是好人,因為她們是淫婦」

阿嬌在慈善節目中唱歌,招來二千多個投訴。我們的社會真夠道德啊,家長毋用擔心了。

法利賽人和文士的綺夢
關於寬容,《聖經》有個膾炙人口的片段:法利賽人和文士想以石頭砸死淫婦,耶穌說:你們中間誰是沒有罪的,就可以拿石頭打她!結果,群眾一個一個散去,耶穌對她說:我也不定你的罪。去吧,以後別再犯了。現在是2008年了,香港人終於越過上帝的道德高地,紛紛怪責假正經的密實姑娘教壞社會。

若說阿嬌有錯,她頂多只需向上帝認罪,社會大眾卻爭先擁後地擠進告解室冒充神父。前年謝安琪公開自己未婚懷孕,因其基督徒的身份飽受批評,但阿嬌既非信徒,大家憑甚麼代上帝審判?若說她是公眾人物,事件的確震撼全城,我們卻也不應忘記:豔照本來屬於私人物品,意外地給非法發放至公共世界,這才顯得「不雅」、「淫褻」。倘若譚玉英姐姐、李紫昕姐姐的私生活給非法搬上銀幕,她們是否也須向小朋友乖乖謝罪?照片迅速流播,全靠大眾熱情參與,為甚麼我們不去責怪興致勃勃的偷窺者,倒是理直氣壯地指責失竊者?

當明光社也對此事保持克制的時候,報上與網上卻湧現了大量清白的法利賽人和文士。也許,阿嬌錯在她是賣夢的人,私人生活忽然給搬上鏡頭,不免令顧客大嚷貨不對辦。哪怕她已下班回家,拉上窗廉,她仍得全情投入少女的角色,好讓我們繼續做其綺夢。
──原載2月20日《明報》論壇版



親愛的,你的身體不准保釋
前有情人節,後有元宵節,當此情意綿綿的佳日,演藝圈的戀人們卻須繼續面對千夫所指。儘管阿嬌早就為了裸照對社會的影響公開道歉,三姑六婆還在說三道四,熱血男兒也在引頸以待。說到底那些畢竟是私人照片,大家不問自取,誰該道歉?至於她說自己「很傻很天真」,更像向殺氣騰騰的群眾求饒:我會繼續扮演乖乖女,不會辜負大家的期望!

身體、性愛,從來不只屬於個人,社會就是無孔不入的淫審處。難怪人家的私人照片尚未評級,傳媒早已一口咬定這是「淫照」。大家可別忘了,《紅樓夢》也曾被稱為「淫書」。
     
過濾愛情
在我們的傳統描述中,性是以愛為基礎的。諾貝爾得獎詩人帕兹卻在《雙重火焰──愛情與愛欲的幾何學》顛倒了這兩重關係:「原始的火就是性欲,它燃起了愛欲的紅色火焰,而愛欲繼之又燃起另一個搖曳不定的藍色火焰:愛情的火焰。」說愛情源於性欲,也許有違我們對「萬物之靈」的優越想像,但也有若干科學佐證:愛情源於腦中的多巴胺等物質,後者跟性欲有關。退一步來說,愛情的排他性至少可以反照出它跟欲望的唇齒關係。社會就是人的繁衍,為甚麼我們的城巿卻總是有意無意地過濾愛情?      

可恥的身體
被禁制的不單是性,有時候僅僅是身體。在《聖經‧創世紀》裡,亞當本來以天為被,以地為席,後來偷吃了能讓人分辨善惡的禁果,一聽到上帝的呼喚便躲到樹叢裡,理由是「我赤身露體」。既然身體是上帝所造,為甚麼裸裎是可恥而不是頌讚?特首瀏灠「798藝術區」的時候,看到藝術家俞娜展出自拍巨型裸照,驚嘆「原來現在北京的藝術尺度已走前了很多步。」(引自特首網誌)不管是我們的社會,抑或他轄下的影視處和淫審處,似乎都不慌不忙地對自己的步伐深感滿意。

不准白描
有時候,連說也不行。恩斯勒在《陰道獨語》中無奈地說,「陰道」是一個隱形的字眼,因為它會引起焦慮、尷尬、輕視以及嫌惡。想想我們在日常生活中對性器官的種種匪夷所思的替代語,她的說法也許並不誇張。那些迂迴的替代語反映的不是跳脫的想像力,而是在社會囚牢中鬼祟、閃爍的目光──我們以身體為恥。於是,恩斯勒親訪了多位婦女,請她們訴說關於陰道的經驗與感受,有時還夾雜一些俏皮的問題:「如果你的陰道會講話,它會說些什麼?──兩個字。」有人這樣回答:勇敢的選擇(Brave choice)。而我偏偏記得,儘管作者再三申論「陰道」這個字眼並不可恥,去年這書給一個香港劇團搬演,仍給改成鬼鬼祟祟的名字:《VV勿語》。

別說了,這就是我們的城巿。

──原載2月18日《經濟日報》「讀書版」

星期二, 二月 19, 2008

團結(再接再勵,多添一條短片)





Zizek說過,分享猥褻的快感與尷尬(比如黃色笑話)比高雅的文化經驗更能帶來團結(還在虎視眈眈的網上瞥伯大概會同意吧?)。相信我,我貼上以上短片純粹基於友愛。觀後或會為其不雅、淫褻而大受創傷,但互舐傷口者方為患難之交。

順帶一提,這位女主角曾飾演小龍女,讓我們並肩直面真實界吧!

星期日, 二月 17, 2008

春節裡,不能說的秘密──讀《潛水鐘與蝴蝶》、《我要安樂死》

(原載2月11日《香港經濟日報》讀書版)

此刻談論《潛水鐘與蝴蝶》跟《我要安樂死》,無疑既合時又不合時。說它合時,因為前者的電影版上映了,後者的作者斌仔也恰恰於上周的慈善節目裡現身。說它不合時,因為這城巿本來就有太多禁忌,在喜氣洋洋的春節裡更容不下多少哀號,或控訴。
    
而我們都知道,長期傷患者是沒有春假的。
    
警告:本書絕不勵志
近日明星豔照傳遍全城,有位法師說當事人應該挺身認錯,好讓其他年輕人警惕自己,並從中明白即使跌倒也能翻身──換言之,他認為苦海中人應該 把自己昇華作警世寓言。這種態度其實與另一些宗教團體出版的勵志書籍相通:傷患者是對抗死亡的勇士,苦撐的過程彰顯了上蒼的恩典,旁人在悲慟之餘也會變得 更堅強、更有信心、更有智慧…….個人苦難,通通淪為偉大主題的小小註腳。
    
《潛水鐘與蝴蝶》與《我要安樂死》都不是勵志書,兩位全身癱瘓的作者只是老老實實地直陳自己的痛苦。鮑比說:若能把不斷流進嘴巴裡的口水嚥下 去,我就是最快樂的人了。斌仔說得更白:這書沒有賺人熱淚的勵志故事,我只是想死而已!如果這些聲音顯得不中聽,那恰恰證明了我們的耳朵老早給寵壞了:甜 甜的語言、淺淺的哲理,來吧!
    
詩意的逃亡
鮑比是法國時尚雜誌Elle的主編,中風後全身癱瘓,只能轉動頭部、眨動左眼──那麼,《潛水鐘與蝴蝶》是怎樣寫成的?別人唸出一個個字母, 他想記下哪個,便眨眨眼睛。時下中學生的網上日記總是挾泥沙俱下,或許是因為打字過於簡單,躂躂躂躂就是一篇;鮑比卻自言每個句子都要攪拌十次,然後牢牢 記住。南方朔說:這書沒有華麗的文字,卻雕刻著生命。第二句沒錯,第一句卻是大錯特錯!縱使隔著中譯的過濾,鮑比的文字仍顯得精煉、詩意且幽默。
    
比方說,當三位看護工合力把鮑比搬到床上,他會聯想到「幾個歹徒使勁把剛剛撂倒的一具礙事者的屍體,塞進車子後座的行李廂」;當他聽到旁人說 他是植物人,他會尖刻地想「只有呆瓜才會不知道我已經被劃歸蔬菜類」,然後發信證明「我的智力要比這另一種形式的蔬菜來得高」。這些幽默的書寫一方面使他 與悲慘的現實拉開了距離,另一方面也突顯了他在日常溝通上的困境:他以眨眼的方式逐個逐個字母地表達,根本無法跟子女說半句幽默的話,「拋出去的字句就好 像回力球撞在牆上,硬邦邦的」。表達方式給剝去了語調,就像身體失去了自由。
    
當身體像潛水鐘無法動彈,鮑比就讓思想像蝴蝶飄飛。這書有那麼多細節豐盈的想像、夢境與回憶,彷彿要另闢一個世界。有時候,他坐在露台上待上 一整天,便想像自己是偉大的導演,到沙灘、大海、鄉村四出取景,重拍一套套經典電影。然而時候一到,他便會記起「是讓回我房間的時候了」。有時候,他在夢 裡行動自如,卻在危急的關頭一步也動不了,也無法張聲警告朋友,彷彿重墮現實。在另一個夢裡,他好不容易徹底恢復了自由,卻給護士以手電筒弄醒:「你的安 眠藥,你要現在吃,還是再等一小時?」當他在現實裡無法進食,他卻以回憶重建精緻的飲食想像:「紅酒牛肉比較油膩,凍汁牛肉帶點透明,杏桃蛋塔有一點點 酸,酸得恰到好處。」現實則是他只能請人切一小片乾紅腸,讓他含在舌尖。
    
無論鮑比在想像與書寫裡如何飛揚,現實的困境畢竟無處可逃。當他在想像裡四處旅行,在書裡妙語如珠,他在現實裡卻無法摸摸兒子的頭髮、緊緊抱著他的小身軀。醫護人員的粗暴、冷漠,也一再打斷了他美好的想像。
    
這書的法文原版問世後兩天,鮑比離世了。這書也許是他逃亡時的最後一站,而他終於無需再逃了。
    
直面死亡
隨意翻閱《我要安樂死》,最刺眼的是幾輯照片的對照。在刊於正文前的「歲月留影」裡,我們可以看到斌仔從前是個活潑好動的小伙子:跟朋友俯身 躺在海灘上嬉笑、靈巧地躍上半空、闊步跨上碩大的石塊、把木艇撐向鏡頭的方向……說真的,這樣的生活照其實並不特別。再看看他近年的多幀照片,卻不禁唏 噓:合照者換了一個又一個,斌仔的神態、背景卻是一式一樣的,連取鏡的角度也是差不多。只看照片也能想像,他已活了整整兩輩子──因為他的前半生與後半 生,是兩個不同的世界。在他要求安樂死之前,其實他已經死過一次。
    
相對於鮑比的詩意筆觸,斌仔卻是顯得火氣十足。醫生今天才說讓他搬到外面的大房,讓他多接觸其他病人,一周後便改說把他送到療養院,不容置 喙。斌仔無法張聲,只有事後在書裡以虛擬的回答解恨:「Yes Sir!是否需要敬禮?啊!對不起,我的手不能行禮。」早上醒來,他請人為自己抽去積壓了的口水痰,等來等去,卻換來斥責:「催催催,催甚麼?」最嚴重的 一次,是友人賭氣下摑了他一記耳光,關掉電視機,還揶揄他:你可以怎樣?一次又一次的屈辱,終於讓斌仔想到安樂死。
    
好多人都說:斌仔太執拗了。然而,誰說他沒有執拗的權利呢?大家都叫他「斌仔」,久了便把他當成了小孩子,事實上他現在已是年近四十的成年人 了。常言道:活著需要更大的勇氣。但對斌仔來說,求死所需要的勇氣恐怕不下於求生。他不只要面對親朋的反對,還要對抗整個家長式的管治制度──誰說容易?
    
在《我要安樂死》裡,斌仔更不惜以一整章來反駁自己的支持者(也即安樂死的反對者),羅列各種理據:新療法遙遙無期、道德標準不斷改變、耶穌 也是刻意讓他人殺死(!)、《聖經》不可盡信……以上各點也許無甚高論,但比起避而不談的政府,以及只會空嚷「不要放棄」、「生命有價值」的支持者,誰能 說他不夠理性?回想近年淫審處假道德之名興波作浪,重新討論道德傳統與法制,的確是克不容緩了。
    
斌仔近日在電視節目裡高呼:「我相信我們終能站起來!」我們似乎毋須繼續討論安樂死了,種種哀號也彷彿可以重新納入勵志的頻道。然而,今日之我豈能取代昨日之我?誰又能預測明日之我?我多希望像鮑比、斌仔那樣的傷患者都好好活著,而且一直有選擇的權利。

星期五, 二月 15, 2008

裸照二三事

(一)
大年初二,姐姐向父親略顯孝心:「我有東西給你,關於張柏芝的,但你不要在客廳裡看。」
當然,父親早看過了。

(二)
O理了一頭直髮,學生嘩然:「Miss,你好像阿嬌啊!」一個月前,這準是讚美。
另一邊廂有學生追問:「你結了婚沒有?」不答。
「你訂了婚沒有?」
「我不跟你談私事!」
對方開始擔心:「我是不是觸碰了你的傷心事?好像Bobo那樣嫁不入豪門?那不是很慘嗎?」

星期一, 二月 11, 2008

聖鬥士

去年無線續播《聖鬥士星矢》,女神雅典娜一聲高呼,我等四肢不勤、終日嚷累的後青年紛紛重披戰甲,熬夜對準電視機燃盡小宇宙。翌日,辦公室裡的呵欠聲此起彼落。正義、友愛、鬥志……一個個遙遠的概念從肥皂泡膨脹成龐大如日的氫氣球,輕輕地,浮起了一整代搖搖欲墮的夢。

誰先倒下,誰就能撐到最後──這是聖鬥士世界裡秘而不宣卻又牢不可破的詭異法則。比起《龍珠》的悟空、《幽遊白書》的幽助,星矢的勝利總是顯得那麼狼狽、勉強,每一回都給修理得傷痕累累,從沒有小嘍囉讓自己顯顯威風。還好這是以鬥志支配肉體的世界,聖鬥士可以不吃不喝,整天為世界奔波;萬一不幸受了重傷(像紫龍弄瞎了眼睛、一輝給剝奪了所有感官能力……),更好,因為勢將激發更大的力量,贏定了!

去年渣打舉辦馬拉松大賽,逾六千名鬥志激昂的業餘選手超越了身體的極限,結果沒有激發出甚麼小宇宙,只是不適呼痛。我不禁懷疑:這都是誤落凡間的聖鬥士麼?那本來是多麼美好的世界啊,一切限制都是健身房裡閃閃發亮的器械,為了讓你超越而存在。不管目標是哪一個神聖得令人臉紅的字眼,奮鬥的方式仍是那麼單純:掄起拳頭就是了。不像在高唱多元發展的社會裡,年紀輕輕便得開始對付兩文三語、一生一樂器等車輪戰了

小時候,誰擁有兩三個青銅聖鬥士的模型便算是了不起的事情。至於把十二個黃金聖鬥士一字排開,鋪出小小的金光大道,卻只屬於想像的神蹟了。每年考試後,總有同學抓著威風凜凜的聖鬥士四處炫耀,年輕的臉上露出暴發戶的神態。多少羨慕的目光,盡數映照在暗啞的鍍金戰衣上。現在給他們一套貨真價實的黃金戰衣,他們會不會喜孜孜地拿去融掉脫手,然後多抽幾手新股?

「同樣的招數對我是不管用的!」聖鬥士總是把這句話掛在嘴邊。可是,他們的聖域還是給逐步拆掉了,換上一棟棟銀光刺眼的高樓。不再有必勝的戰鬥,不再有可以無限復原的身體,但鐵屋裡不時響起的敲打樂,正顫動著最尖銳的光。

──載《文匯報》125日專欄「貌合神離」

星期四, 二月 07, 2008

恭喜你




圖片來源:江記

星期二, 二月 05, 2008

書是誰的?──從博益結業說起

原載2月4日《經濟日報‧讀書版》

作品屬於作者,還是讀者?以中環為心臟的香港為漫長的文學論爭提供了務實的答案:都是商家的。

博益出版社日前宣布停業,已出版而尚未售出的書籍將於3月全數銷毀;更可怕的是,不管書籍已出版與否,版權都不會售予作者。一想到心愛的書籍全化寃魂野鬼,讀者紛紛氣急敗壞地發動聲討及救亡行動。

消費主導,容納雜聲
博益出版社開創了八九十年代香港袋裝書的先河,又出版了倪匡、林燕妮、黃霑、黃易等家傳戶曉的通俗作品,成為不少香港人的共同回憶。有人認為這正是它的文化功績,也有人批評它只顧銷量,沒有開拓文化視野。另一方面,博益的袋裝書也容納了一些比較新銳而富深度的作品,如村上春樹的小說,還有「城巿筆記」系列:陳冠中《太陽膏的夢》、黃碧雲《揚眉女子》、胡冠文
(丘世文)《在香港長大》、錢瑪莉(鄧小宇)《穿KENZO的女人》……部分作者現已成了香港文化界殿堂級的前輩。還好部分作品已於多年前售出版權,改由其他出版社再版,不然香港文化的缺口就更多了。

無力的漂浮者──生產線上的作者
不管讚賞還是批評博益的過去,都等同承認了一個簡單的事實:「書」不只屬於作者或讀者,它還牽涉了出版社的策劃、出版與推廣。我們偶爾會聽到香港的嚴肅文學作者抱怨讀者太少,一般人則以為這些作者只屬小眾口味,所以沒有讀者。兩種說法南轅北轍,卻同樣忽略了出版商的中介者角色。

關於作者的最常見的比喻,往往是創造者或母親。這種想像很容易讓人忽略了作者與讀者之間的中介。不妨想像一下一本書由撰成到送到讀者手中之間的漂流過程:作者、出版商、書籍編輯、設計者、印刷商、發行商、書店。上述每個程序的安排,都足以影響讀者能否接觸或注意到某一本書。而且,作者未必總是整個程序的起點,因為出版社會策劃叢書,主動委托作者就某主題撰寫書籍。

有時候,書本漂到出版商那裡便擱淺了,有一本叫《退稿書》的書記錄了大量駭人的例子:寫得較艱澀的文學巨匠喬伊斯固然曾遭拒絕(《都柏林人》遭退稿多達二十二次),連犯罪推理小說女王克莉絲蒂、福爾摩斯作者柯南‧道爾也不例外。恐怖小說大王史蒂芬‧金遭拒的理由也很簡單:「它們不會賣座。」出版商欠缺陪作者一起拓荒的勇氣,反倒白白錯失了賺錢的機會。當我們慨嘆香港文化發展不佳的時候,天知道本來有多少個金庸或董橋給攔下來了?

書是商品,但不只是商品
從昔日劉以鬯借酒徒自喻,到今日王貽興轉戰演藝界,都反映了香港作者在商業狂潮中的困境。這次事件更讓我們發現,不管負偶頑抗的嚴肅文學作者,還是投身大眾潮流的通俗作者,在極端的商業邏輯下同樣是受害者。

博益那種異乎尋常的處理引來各方揣測:它是在等待善價而沽,東山再起,抑或旨在引起搶購熱潮?不管怎樣,博益都扼殺了書籍流播的基本權利,讓樹木無辜慘死,而它自己則賺死了。原來在極端商業化的社會裡,書只是商品,出版商就是它唯一的主人。

星期一, 二月 04, 2008

嘩!年宵 (舊文重貼)

對於私家偵探來說,年宵巿場無疑是最佳工作地點──哪怕你與跟蹤對象牢牢緊貼如兩片膩膩的年糕,也不愁惹人懷疑。可我跟O並無公務在身,都不住喊熱,而維園裡上萬片煎年糕正層層堆疊全力保溫。

出發前,無線開始播放《美女廚房》賀年版,我建議看了再算,O一口回絕:「不行,去!」看官別讓表象迷惑──想看電視的明明是她,想逛年宵的本來是我,但當我開始受其同化,她已決意捨己為人了。

當我們仰首喊熱,我開始羨慕滿空的吹氣飛豬(還有零落撒播的豬頭豬腳),牠們輕輕鬆鬆地在半空閒蕩,倒像是我們的主人。從Google的衛星地圖看來,不正是一口口飛豬拖行著數不清頂著黑毛啡毛金毛的畜牲,興致勃勃地參與甚麼詭魅的儀式麼?纖體邪風在香港吹之不盡,一到豬年,牠們才算是出一口惡氣。豬固然胖得名正言順,其他玩偶也脹鼓鼓的像要把加大碼的外衣撐破。連吹氣美術刀跟菜刀都胖得像是巨人專用──別問這跟豬年有甚麼關係,反正不外是藉詞「大吉大利」、「大有斬穫」之類。對,這才應節──髮菜蠔豉就是發財好巿、蓮子就是連生貴子,豬手就是橫財就手,全都不過是意思意思。難怪當一個氫氣球給脫手飄起,我跟O便像仰望一個結實的希望,齊聲輕呼:「嘩!」

2007年初四定稿

星期五, 二月 01, 2008

作繭自縛

「我下午請了假,會在這裡多留一會,做自己的事。」L說。
「嗯。」刑期既滿,怎麼還留在監獄裡磨蹭?

下午,辦公室的電話響個不休,L接了又接。
我按捺不住了:「你這樣也算放假?」L明明還在處理平日的工作。
「不,我快走了.......」這句話我一直聽到四點鐘。

「面對現實吧──你會不會跟我同時下班?」
L大嚷:「不會!」說對了,L最後比我早走十分鐘。

星期二, 一月 29, 2008

眾聲沸騰,而主旋律在上──《投名狀》的政治寓言


原載2008年1月26日《明報》世紀版

早陣子,兩岸三地報刊的影評版位幾乎都成了《色.戒》的殖民地,而《投名狀》上畫多時,儘管票房大捷,香港影評人的反應卻不怎麼熱烈。這是因為大家尚未從上一齣傑作的震撼中回過神來,抑或投資者旗下的《成報》欠薪未清令一眾苦主及知情者按兵不動?

《投名狀》很容易讓人混淆兩個片種:其一是暴發戶式炫目的內地古裝巨製,其二是滿腦子兄弟情仇的港產江湖片。還好它兩者都不是。

自我與他人的平均律
《投名狀》的故事骨幹看來平常:草莽龐青雲(李連杰飾)、趙二虎(劉德華飾)、姜午陽(金城武飾)於亂世結義,投靠朝廷後卻反目相殘。有意思的是,三人一直各持良願,相殘的導火線遠遠不止於私利私情,這跟江湖電影裏常見的情、義、利衝突模式是截然不同的。

中國傳統人倫關係以親疏之異為基礎,三人結義時所立的「投名狀」更赤裸地劃下了親疏間的巨大鴻溝:「三兄弟的命是命,其餘的皆可殺。外人亂我兄弟者,必殺之。」立約前,三人還各殺了一個無辜者作為儀式。我們可以說,「投名狀」的關係一開始就是以極端的排他(包括傷害他人)為基礎的。三人日後決裂,正源於他們對親疏關係的態度有異。

老三姜午陽只愛護義兄,尤對救過自己的老大唯命是從,殺人絕不手軟;老二趙二虎愛護軍中兄弟,對他人也不失仁心,因此跟老大時有衝突,但至死仍憂心其安危;老大龐青雲則說要以天下為重,行事狠辣。換言之,三兄弟中,只有老三全心相信投名狀,老二根本不認同「其餘的皆可殺」,老大最後更為了天下而犧牲二弟。投名狀云云,從頭到尾不過是權宜之約。

其實,三兄弟都不囿於私利,各有不同程度的推己及人,很難說誰是全對誰是全錯。可惜三種聲音互相消磨,最後全歸消愔。三個借國難發財的大官,反而一直在共同的利益基礎上相安無事。

沉默的老大,浮動的鐵律
老大究竟是真心濟世,抑或僅僅因為利欲薰心、色迷心竅而殺掉義弟?不少影評傾向後者,以下幾幕卻令我相信老大:

第一幕是老大主張殺掉四千降兵,老三執行時他卻轉身落淚。第二幕是老三痛斥老大竟為了強佔嫂子而殺害老二,老大不置可否。老三走後,老大對空敬酒,解釋殺害老二是以天下為重。後來遭老三追殺,他仍不辯白,也沒有因為對方殺了自己心愛的女人而痛下毒手。第三幕是太后封官,陳大人提醒老大謝恩,他竟不識時務地奏請免稅。太后准奏後,他仍繃緊了臉。

綜合以上幾幕,老大不像卑鄙的偽君子,倒像是真心濟世,同時堅信「得失寸心知」。然而,由於他不向老三辯白,難免顯得莫測高深,招來義弟以至觀眾的猜疑也是自然的。更令人難以接受的,是老大經常突然改變自己樹立的法則。進城後「勞軍」三天,本是軍中規矩,老大卻突然說要建立「沒有窮人可以被欺負」的世界,決意殺掉兩個姦淫民女的士兵。老二想保住軍中兄弟的性命,質疑嚴懲不合規矩,老大卻說:「凡事總有個開始」。而他後來不顧老二強烈反對,堅持殺掉四千個窮困的降兵,理由則是「兵就是兵」,大量不肯被收編的降兵太危險。儘管老大的兩次處理都算得上顧全大局,也能自圓其說,卻不免顯得不近人情,也讓旁人無所適從,難以接受。

三種聲音,一個做主
三兄弟每起衝突,獨攬大權的老大總是一意孤行。他說:「如果我做主,絕不容許窮人再受人欺負!」老大想像中的大同世界,旨在打破階級不平等的狀況,同時卻建立在獨裁的民本政治上,與朝廷享有共同的邏輯,難怪我們從來看不到他跟老 二、老三商量什麼。他說不相信投名狀,只相信老二、老三,那大概就是指相信義弟終會認同自己:「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我是對的……」

三種聲音本來各有可觀可議之處,可惜權力的差異令三人無法平等交流。加上老三幫腔,老大與老二的爭論往往匆匆中斷。老大決意射殺降軍,老三便攔在老二跟前,念念有詞:「大哥是對的!」重複的對白配上特寫鏡頭,尤顯滑稽。老三一直沒有真正了解兩個義兄的想法,只是盲目緊跟老大,最終為救老二而令二嫂枉死。電影開幕時是老三的旁白,幾乎每句都以「他說」開始。事實上,老三一直讓「他」——老大——徹底淹沒了自己的聲音。讓人神傷的是,電影結束時仍是老三回憶結義光景的旁白,至死,他沒有了解任何人。

和平,是誰的?
片頭字幕劈頭就說:「清朝腐敗,太平軍起義。」國難源自建制內部,老大的濟世藍圖卻似乎一直無意撼動建制,他打下南京後沒有割地稱雄,而是急急獻給朝廷。

老大本來是將軍,麾下盡滅後淪為山賊,甚至搶劫軍糧。然而,建制的出身讓他決心帶同新兄弟重返朝廷。老大說要建立理想世界,其實跟太平軍揚言的「太平」都一樣,差異在於對建制的態度:融入,抑或反抗?結果,前者消滅了後者。反諷的是,老大一升官便給朝廷暗殺,原因跟他念念不忘的理想那麼一致:「安定」南京。老大的哀歌,代表了多少試圖融入建制、結果泡沫都不起一個的理想派!

這種寓意多少也見諸它跟《水滸傳》的互文關係。《投名狀》脫胎自《刺馬》的故事,但在精神上更接近於一百二十回本《水滸傳》。「投名狀」的典故源自《水滸傳》,電影的最後一幕更提及一百零八人結義,讓人無法不想到兩者的聯繫。說起來,兩個故事的發展是那麼相似啊:建制反對者投身獨裁建制,還未鑽到權力中心,就反被利用消滅了一切反建制力量,包括自身。

好久以前,有人這樣評論《水滸傳》:「《水滸》這部書,好就好在投降。做反面教材,使人民都知道投降派。《水滸》只反貪官,不反皇帝。[……]這支農民起義隊伍的領袖不好,投降。」時值江湖多事之秋,重讀毛澤東的這些話,不免浮想聯翩。

星期一, 一月 28, 2008

甚麼世界(談博益結業)

我很憤怒。

常聽說《南華早報》水準是全港報章之冠,可是我翻了又翻,還是沒找到關於博益結業的報導。沒錯,「國際視野」在本地通常就是「國際經濟視野」的意思,而博益是南華的子公司。在極端的商業邏輯下,物主的確可以毫無顧忌地把書全數銷毀,又不把版權賣回作者。

詩人辛波絲卡說:「我們何其幸運/無法確知自己活在甚麼世界裡」。難怪政府高唱香港是國際金融城巿,我們仍甘之如貽了。


抗議聯署

博益作者連結:
陳雲海
伍韻諾
天航
李牧童
伍穎琳
楊穎
劉浩良

星期日, 一月 27, 2008

消暑

「老婆!」(火熱狀)
「又來?」
「見到你便沸騰嘛!」(沸騰狀,快要冒出氣泡)
「那我希望你不會蒸發。」中大道上的寒風正呼呼作響。

星期六, 一月 26, 2008

內傷

中午時接到薛某沒頭沒腦的來電:「喂?剛才是不是你找我?我記得你今天在《明報》有稿,我會買,你不用提醒我。」
「......你是不是覺得找個開場白很難,所以硬要說我找過你?」
「嘿嘿,有點驚喜吧?」
「以你來說還算機智。」
「其實我剛才真的收到電話啊,沒有來電顯示,我想多半是你。」
「我再自戀還是會害羞的。」

《投名狀》我看了兩次,感覺上就是受了兩次內傷,第二次還是我自招的。我足足有一個月的時間不斷纏著人大談《投名狀》,朋友都不勝其煩,有的一接到影評文檔更慘呼:「夠了又是投名狀」!對於少數看過這電影的朋友,大家的關係就跟同病相憐的絕症病人差不多。

文章終於刊出來了,我不知道吐出來的會是鮮血還是瘀血。

星期五, 一月 25, 2008

以上皆是

「日後生男還是生女好呢?男的,怕他搞大人家的肚子;女的,又怕她給人騙了。」E開始神馳萬里。
「所以嘛,我就說生龍鳯胎最好!」面對兩難的選擇題,L的答案就是「以上皆是」。
我因勢利導:「為甚麼這就是解決方法?你的意思是不是叫兒子跟女兒結婚?反正阿當夏娃的兒女就是這樣的。」
E馬上糾正我:「其實阿當跟夏娃不是......」我上了五分鐘主日學,L的方案也隨之失去了龐大傳統的支持。

星期日, 一月 20, 2008

前言後語

我不小心把眼鏡框撞歪了,晚上拿到眼鏡88修理,店員如臨大敵:「嘩,它歪得好厲害喔!」
我好像告解:「不小心撞了一下。」
「我給你拗一拗,可能會斷。我會小心點。」
他以小鉗子使勁地拗,我跟O看得心驚膽顫。眼鏡是新買的貴價貨,倘要再買一副,我去死。
「別看了,免得憂心。」我說,轉身去看其他眼鏡。O沒有答話,她準是繼續金晴火眼地盯著那副眼鏡。

「弄好了,請試試。」
我戴上,左望右望。「好像行了。」
「如果不行,我給你再拗一下!」
O趕緊反對:「別拗了!免得弄斷。」我也擔心這個。
「不會弄斷啊!這款眼鏡堅固得很。」店員擠出曾特首般的笑容。

星期六, 一月 19, 2008

矜持

(一)
「唱不唱生日歌?」我跟苾商量。
「不用唱了!」老師好像有點尷尬,那裡是一家印尼食店。
「唱中文版還是英文版?」苾問。
「英文版吧?」我快刀斬亂麻。
「中英文版都唱吧?要唱得大聲一點,出去唱!」老師鎮定心神,開始反擊了。
「Happy birthday to you......」豁出去了。


「你們剛才唱得還不夠大聲。」老師結案陳辭。


(二)
「老師,近年來了那麼多新老師,你會不會給搶去不少粉絲啊?」
「都走光啦。」
「那你該覺得我們兩個彌足珍貴吧?」
「你們的運氣不夠好,生錯了時候。」

星期五, 一月 18, 2008

雙贏

「唉,上頭說要舉辦最清潔桌面比賽和最清潔地面比賽!」L對著滿桌滿地的書發愁。
「那不是很簡單嗎?要麼把書全數搬上桌面,要麼全數堆放在地,隨便勝出一個。」
「咦,是啊!」L如夢初醒。

該放棄哪一個比賽好呢?那是唯一的難題。

星期四, 一月 17, 2008

笑裡藏刀

「呵呵,稿呢?」編緝終於在msn逮住我了。
「呵呵,在寫了。」
「呵呵,星期六給我吧!」
「呵呵,好!」我接著再打:「寫不好的話那天不上網。」
「呵呵,那我上門好了。」
「呵呵,那我關門好了。」

幾天後,我又收到他傳來的訊息:「呵呵,稿子,呵呵!」

星期二, 一月 15, 2008

推己及人

「原來爸爸當過紅衛兵,坐車不花錢。」O邊喝著紅莓汁邊說。
「現在誰都說文革殘酷,不過好像竟有人覺得那是好日子。」我想起姜文的電影《陽光燦爛的日子》,簡直是渡假的感覺。
「甚麼好日子?老是擠車,位子也沒有!」
「你的話都是個人投射嘛......」 O總是不惜一切地找位子坐。從九龍塘到將軍澳,她會先到油麻地總站,然後慢慢坐。
「你說,要上廁所該怎麼辦!」

星期一, 一月 14, 2008

夢遊者

Miss Chan著學生寫「新年願望」,麥兜想了半天,便老老實實地寫:「吃碗翅」。(精明的麥太在旁嘀咕:那只是粉絲味精水加生粉而已,算甚麼翅!)沒想到幼稚園同學個個胸懷大志,不是寄願「人人有書讀」,便是「綠化地球」──還有「捍衛港元」!見賢思齊,麥兜慌忙把願望升級為「世界和平」。最後,牠得到一個A,還有一碗熱騰騰的碗仔翅。

每次重讀這個輕鬆滑稽的小故事,我都像讀到恐怖小說那樣戰慄:啊,原來小孩子早就學會了乖乖地向夢想撒下安全網,以成年人的語氣訓斥自己:你們這些夢想沒有意義,不對!事實上,有種常見的恐怖故事模式正是沿於對某種夢想─特別是慾望──的規訓:貪婪的人類向妖精許願,夢想成真後,卻像煞車器失靈的大型貨車般朝著惡夢的泥沼直衝。有人以魔法藥水迷倒了心儀的男子後,進而想令天下男子都拜倒裙下,(妖精早就好心地警告過她:你只喝一口好了!)結果連魔王也迷上了她,把她抓到地獄;小孩子希望收到拆不完的禮物,便許願天天都是生日,結果每過一天便衰老了一年;少女老是羨慕別人那漂亮的身體,便許願得到A的眼睛、B的嘴巴、C的鼻子……最後,她的身體給各式各樣的器官黏上了,仿如科幻電影裡給培植出滿身人體器官的怪物。

夠了──真的只有貪婪的夢想遭受警戒嗎?三毛小時候的志願與眾不同:「我有一天長大了,希望做一個拾破爛的人」──她還滿懷憧憬地在作文裡想像自己「大街小巷的遊走玩耍」,把「蒙塵的好東西再度發掘出來」呢。老師聞言怒吼:「你對得住父母麼!」便著她重寫。今日的香港尖子準能讓這位老師安心罷,不是說要從商,便是要當醫生、律師,看起來就像電影Matrix裡一字橫排、西裝筆挺的複製電腦人。倘若當日三毛續寫下去,說自己有志發展廢物回收的生意,說不定倒能得到老師的嘉許呢。

胡適說:「我不能做你的夢」,他錯了。我們都在做同一個美夢,剩下的異夢則給扔到荷里活電影、日本少年漫畫或隨便一個香港廣告裡,待沽。

──2008年1月11日《文匯報》「新創線」版

星期五, 一月 11, 2008

皇法

既然律政司黃仁龍認為「民間電台干擾電訊,可能影響緊急服務」,連上訴期間那短短的時間也放心不下,為甚麼警方昨晚安坐一旁拍攝「罪證」,而不去乾脆阻止「罪行」? 這算不算共犯? 難道他們就不擔心甚麼航機、救護車會在昨晚受到影響?
他們關心的是巿民安全,抑或如何清除異己?

共產主義的老祖宗馬克思說,法律是為統治階級服務的,信焉。

星期四, 一月 10, 2008

劫後

頭昏,胃痛。疲憊如剛剛死去。
某些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不道德。

明天開始在《文匯報》有個小欄,兩星期一次。未待刊載,些許快感已徹底揮發。

星期三, 一月 09, 2008

喜訊

香港真的有言論自由嗎?肯定有,如果你整天泡在家。
裁判官游德康不但狠批《電訊條例》條文,更直剖它如何受官家利用,勁!


【明報專訊】電訊管理局檢控「民間電台」非法廣播一案,昨日有突破發展。裁判官游德康指出,《電訊條例》中訂立的電台發牌制度容易令申請人混淆,給予行政機關過大權力,違反《基本法》及《人權法》保障言論自由的條文,他在判辭中明言,「由於權力全歸於行政長官手上,而給他建議的機構又由他一個人委任,這會令人懷疑,他(行政長官)拒絕牌照申請的背後理由,是基於申請人的政治取態。」

裁判官原本決定撤銷包括曾健成等6名被告共14項控罪,但律政司代表表示,控方會向高等法院提出上訴,要求裁判官將撤銷控罪的決定暫緩執行。裁判官接納申請,案件會在2月11日再提堂,其間控方會到高等法院排期上訴。

雖然法院昨日已判定《電訊條例》中的發牌及檢控程序違憲,但電訊管理局表示,在案件上訴期間,任何人非法廣播仍會被檢控。

官﹕限制言論自由 須法例規定

游官昨日裁決時指出,《電訊條例》的發牌條例、觸犯條例的控罪只是指引,未被納入法例中,遂裁定條例違憲。他強調,根據《基本法》及《人權法》的規定,任何對言論自由的限制須有法例規定。

指獨立機構發牌 免政治因素干預

游德康在其判辭中指出,《條例》字眼模糊,並無列明申請廣播牌照的要求、技術規定、行政長官及廣管局的發牌權力、根據什麼標準發牌、拒絕發牌時又以何種理由拒絕以及會否將決定通知申請人,而申請失敗後又有沒有上訴機制等等。

他說,現時的發牌制度給予行政長官及行政會議無限權力,缺乏監察,廣管局的成員及任期均由行政長官決定,行政長官又可否決廣管局的建議。游德康表示,法例亦應安排一個獨立的機構處理發牌事務,避免申請人的政治背景及考慮成為被拒絕發牌的原因。

暫緩撤控罪 民間電台繼續廣播

民間電台5名被告曾健成(阿牛)、陳妙德、潘達強、楊匡及梁國雄(餘下被告為公司)得悉判決結果後,顯得欣喜若狂,但後來裁判官接納控方申請,暫緩執行將控罪撤銷,各人即表現不滿;電台創辦人曾健成更表示,本周四會繼續「民間電台」的廣播。

事件始於2005年9月,「民間電台」成立並正式申請廣播牌照,曾在公眾廣播頻段內試播,2006年10月被廣管局指技術未達標,拒絕批出牌照及沒收所有音響器材。惟局方指「民間電台」仍佔用FM頻道廣播,遂以無牌使用電訊設備等14項罪名票控6名被告。

【案件編號﹕ESS31207-31211,36868-36873,36925-36927/06】

星期二, 一月 08, 2008

位置



每次看到樂洋洋的慈善節目,我都會想起卡夫卡,最謙卑的施予者。

「我小時候,有一回得到了六便士,非常想給一個坐在老城廣場和小廣場間的年老的女乞丐。我琢磨這恐怕是乞丐大概從未得到過的粗暴數目,而我要做這麼件粗暴的事,在她面前會多羞愧。於是我把六便士換成零的,先給那女的一便士,沿著巿政廳建築群和小廣場的拱廊轉了一圈,像個社會改良家再從左邊出現,給了另一便士,又走開,這樣興沖沖地反覆了十次(或許少些,我相信那女人因失去耐心而離開了)。總之,最後我無論身體和道德上都垮了,趕回家大哭,直到母親又給了我六便士。」

要是他在家看到今天的慈善星輝仁濟夜,大概會發現,自己根本無處容身。

星期日, 一月 06, 2008

再來!

狂飆了一百米,氣還在喘,田徑導師冷冷地說:「剛才沒有計時,再來。」半點休息時間也沒有,再來。
成績差勁,當然不服,馬上要求擇日重考。他變本加厲:「你們覺得不公平,那我馬上讓你們再考一次吧!」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昔日的中文科課文跟體育科有了奇妙的聯繫。

那是大一的事了,近日看到普選的新聞便想起來。

星期六, 一月 05, 2008

正名

「春卷王。」
「我不是!」
「你說,有哪次上酒樓你沒點春卷?」
「我還有更愛吃的東西!」
「那還有甚麼食物是你點了又點的?」
「其實我也不是每種春卷都吃的。」
「啊?」
「一種是芋絲,一種是蒜茸蝦。芋絲難吃死了!」
「好吧,蒜茸蝦春卷王。」

星期五, 一月 04, 2008

最遙遠的距離

跟朋友聊天時把頭輕輕晃了晃,肩上的肌肉頓時劇痛,彷彿剛勉強完成了甚麼高難度瑜伽動作。

二十將盡,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現實與理想,而是身體的每吋肌肉。

星期二, 一月 01, 2008

倒貼的廣告

1.
「《投名狀》真是好好,快看!」鄧反覆勸我。
「《成報》欠我三千塊稿費,我還要主動奉獻?」聽說《投名狀》的投資者星美集團也是《成報》的大股東之一。
「可沒轍,它真的好好嘛!」
「奇怪,怎麼你好像毫無掙扎?…….對了,你根本沒給《成報》寫過稿!」

後來我想,花3060元去看,值。

2.
「看了《投名狀》沒有?」輪到我去跟Angerfish囉唆了。
「沒有。男友說好難看,給它打了兩星。」
「……你的男友也好難看,我也給他打兩星。」
「你活膩了麼!」

「我又去看了一遍《投名狀》,感覺上是為你男友贖罪。」
「真的好看嗎?」
「當然──我們的交情總抵得上60塊吧?快給我去看!」
「哈哈哈哈!不過在內地看要花80塊啊。」
「差不多啦!再說,你自己去看了,也好為男友辯護一下嘛!」
「你究竟是不是收了錢?」

3.
「看了《投名狀》沒有?」這次的對像是伊卡。
「沒有。」
「人類只有三種:看過《投名狀》的男人、看過《投名狀》的女人──餘下的根本不是人。你還是第三種!」
「痴線!」

星期一, 十二月 31, 2007

戲裡戲外

昨天跟父母去看《投名狀》,我請客。胖呼呼的北極熊在映前廣告裡接過小企鵝遞來的可樂,歡快地喝了一口。
母親說:「我喜歡北極熊,不過牠們會吃人,可怕。」
我馬上接話:「人甚麼都吃,不是更可怕麼!」
「他們不會吃人嘛!」
沒多久,李連杰、劉德華、金城武因不同的良好意願而兄弟相殘,逐步履行同死的結義誓言,我偷偷在黑暗中抹了抹眼睛。
「這電影太血腥了!」父親回家後嘀咕。
「不!我說好看!」母親白了他一眼,又回首炒菜。

星期四, 十二月 20, 2007

不幸中之大幸

「你怎麼了?」
「右耳有點堵。我的耳垢一向比較多,每隔幾個月便會來這裡清洗一下。」
「先讓我看看──」他說著便把儀器伸到耳裡去。「耳膜沒有穿。」
「……當然。」
「耳膜穿了便不能滴藥水。」我知道,正如你啞了便不能亂說話。

星期三, 十二月 12, 2007

如何測量天堂的闊度

一天醒來,L發覺自己變成了巨蟹,噗哧一聲:「遲到了遲到了!」匆匆趕回辦公室,穿過書桌與雜物間的隙縫時出奇地輕鬆。L想:「這樣子也不錯嘛?」

聖經說:「富人進天國,比駱駝穿針孔更難。」L天天練習側身進出不足11毫米的隙縫,她準能上天國。

星期六, 十二月 08, 2007

「你看,這多帥!」O把一件一又一件外衣搭在我身上。
「那為甚麼你老是嘴角含笑?」我終於忍不住了。
「它們都帥,可跟你不襯嘛!」說著又遞來一件外衣。

星期四, 十二月 06, 2007

給B

讀到電郵,忽然想起好多好多年前的事。

我的表姐誕下了三胞胎,大家都喜孜孜的。沒多久,她發現自己患了癌症。

我跟表姐關係不深,但我還記得她是那種個個親戚都喜歡的溫婉女子,我的第一本亦舒是在她家靜靜地看完的。

發現的時候她一家已移民到加拿大,後來說想回港調理,可能住進我家。

我很怕很怕,彷彿恐怖電影,來了個死人,一說話一投足都牽動死亡的陰影。恐懼比一切偉大的字眼都要重。表姐來電找我母親,我急急把電話筒遞給她。

表姐沒來就死了。現在一想起還有點歉疚,雖然我沒做過甚麼。

死亡對我從不是誘惑,如果「生命滿希望」是一種太輕浮的信仰,「人死如燈滅」或許不過是另一種信仰。我不信,或不敢信。

經常跟基督徒朋友打趣,你們待我臨終再來吧,我一定信。假如祂存在,我大概還得下地獄。想想,還是現在這樣子比較好。

離題萬丈,好像沒有回應了甚麼。也許,一切言行,都是在德里達延異(Defferance)式迷宮裡的一個個中途站,而絕望就這樣一再姍姍來遲。

星期一, 十二月 03, 2007

放心

「唉,我總是甚麼都記不牢。」L忽然對著滿案文件慨嘆。

「沒有這樣的印象啊?」我隨口安慰。

「你沒碰上而已!」

「或者是我忘掉了吧?」L終於稍稍放心了。



我們至少還遠遠不及那137,550選民啊,你說還有甚麼好憂心?

星期三, 十一月 21, 2007



事隔多年,我甚至忘記了BSSC/COMM-CJ、BSOCSC(HONS)跟BSOCSC EAS是啥,有誰可以告訴我?

星期一, 十一月 19, 2007

插贓

昨晚回家,助選團夾道歡迎:「謝謝支持!」

可我明明沒有選他啊──還有那他媽的曾蔭權。

遺憾

「我想不開心一下!」
「為甚麼?」
「沒甚麼,就是想而已。」
「那繼續只是想想好了。」


「我想吵架。」
「那想到藉口沒有?」
「嗯......還沒有。」
「那也沒法子了。」
「唉。」

星期六, 十一月 17, 2007

既生瑜



我還是不要彈琴好了。

偷偷復活




這裡像不像電影裡那些打不死燒不爛的壞蛋?你才一轉身,他便若無其事地從濃煙裡現身了。

星期五, 八月 31, 2007

失憶

「我想問課程安排好了嗎?」
「啊?因為你一直沒有回覆,所以......」
「......我不是早就跟你說我星期六上午有空嗎?你還說這個星期一便會有安排。」
「你曾來電?」
「由你接聽,就在上星期──也許你忘了吧。」
「......」
「那即是已另聘他人任教了嗎?」
「對......其實星期六的班數本來也不多.....」
「......那由他吧。」
「不好意思......下次再找你。」

好,到時我給你免費加開記憶力訓練課程──如果你真記得找我的話。

星期四, 八月 30, 2007

風險管理(或泳班廣告)

「嘩!報上說香港在一百年內可能有海嘯!」
L早有對策:「所以嘛,日後一定要讓子女學游泳!」

星期三, 八月 22, 2007

想像練習


今天穿了一件藍白方格的外衣上班,兩位同事的聯想一發不可發拾:

「令我想起牛奶公司。」意識流的範例。
「你要去野餐嗎?」把餐布披在身上算不上新穎的服裝設計。
「嘉頓生命麵包。」拜托,來點想像力好不好?

「你到嘉頓的大型門巿中心,他們準會給你折扣。」
「不,他們會驚呼:『你怎麼逃出來了?』然後把我關進貨倉。」

悲憫


報載「感冒菌可致肥」,L望著照片上胖乎乎的小童,神色漸趨凝重:「真可憐啊!」
她多望了兩眼,繼續慨嘆:「不知捏起來的手感是怎樣的?」

星期日, 八月 19, 2007

排行榜

L聽說我愛吃龍蝦,便追問下去:「龍蝦是你的no.1嗎?」
「對......不對,女友才是。」
「啊?」
「母親是no.2......龍蝦只能排第三。」
「......」
「無論如何,龍蝦都排在你之前了。」

星期五, 八月 17, 2007

近代史



「你看,這是孟子的孫兒!」L遞來一本舊雜誌。一看,是一個老翁的照片。
「孟子是哪個朝代啊?他的孫兒怎麼可能有照片?」
「怪了,但這裡明明寫著『孟子之孫』。」
我捧著雜誌朗讀起來:「孔子之孫,盡人皆知,惟亞聖人孟子之七十三世孫孟慶棠,向少為人注意......好吧,算你沒有說錯──不過,你真的早就想到那是指隔了N代的孫兒嗎?」
「我.......不告訴你!」
「好吧,我們都是亞當的孫兒。」

星期四, 八月 16, 2007

童真與欲望

小娃娃隨O去吃壽司,把餐牌上的圖片看了又看,一臉狐疑: 「怎麼這些壽司都有飯?」小娃娃平日吃壽司,最愛吃的恰恰是飯。
「壽司總是有飯的嘛!」
小娃娃面露憂色:「那......我不是每款壽司都要吃掉麼!」

星期三, 八月 15, 2007

循序漸進(香港政治關鍵詞之二)

母親一向討厭雜物,最近她連我僅有的三枝護膚品也盯上了:
「你應該先用完一枝,才買第二枝嘛!」
換言之,母親希望我第一個月潔面,第二個月爽膚,第三個月才保濕──還好我買的不是特大號。

星期二, 八月 14, 2007

特別

「《飲食男女》介紹了一種蘋果汁,特別清甜,我們去買一瓶試試好不好?」
「好!」我低聲慘號:「但怎麼不早說?」我剛喝了大半瓶不怎麼樣的紅莓蘋果汁。

我們最終選購了最小的一瓶(跟益力多差不多),19塊。O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就遞給我。
十多分鐘後,O說:「它有甚麼特別?」 原來她還在沉思。
「特別貴!」

星期一, 八月 13, 2007

罪與罰

時間:2007年8月4日-13日
角色:O以及神秘人一名

「替《狼羊物語》配音的是不是叫林海峰?」
「那是林曉峰。」
「反正就是彭羚的丈夫當配音。」
「不!配音的是他的弟弟!」
「怎麼可能?」
「真的!」
「不可能──我們來個打賭吧!」
「......賭甚麼?」
「這個嘛......輸了便得在洗衣機上兔仔跳一百下!」
「不要!你做不到!」
「我才不怕!放心好了,到時我會饒你。」


「我查過了,果然是林曉峰配音!」
「怎麼你還記住?」
「真的!」
「我查了再說。」


「我沒有說錯吧?」
「都怪彭羚嫁錯了!」
「你輸了!」
「何須太介懷勝負呢?」
「你打算怎樣?」
「啊?」
「你總不能在洗衣機上兔仔跳!」
「我明早就去!」
「你會弄壞它!這樣吧,你把這件事寫出來,那就算了。」

星期六, 八月 11, 2007

他者的笑聲

你不能做我的詩,
正如我不能做你的夢。
──胡適


昨日,MSN上的朋友全部自動化身天氣報導員,不時更新颱風消息:
「天聞台說不排除懸掛八號風球。」
「下午會懸掛八號!」
L在旁聞言歡呼:「太好了!」
「......你明明在下午請了假,高興甚麼?應該傷心才是!」

沒多久,又有新消息:
「三點半便是了!」
L再次歡呼:「真好!」

星期三, 八月 01, 2007

我們撤離,只留下光(附連結)

還有甚麼會停下來?

從尖沙咀乘船到灣仔碼頭,「皇后SOS」一直給埋沒在一棟棟中環地標之中,無法從正面拍下。在幻彩詠香江的煙火餘音裡,沉默的呼喊靜靜背離。

他們從沒有下來──我指在雲上甜甜地笑的地產商,或官僚。
相關連結:

星期二, 七月 31, 2007

辦公室健身運動

我把橡皮圈拉緊,在一疊書前比了比,仍舊猶豫。
「L,你看這樣綑著的話,它會不會繃斷啊?」
「不會吧!」
我正待行動,L急忙補充:「不過它會否拉力不足?」
「......既然不會繃斷,怎麼會是拉力不足?」
C在旁插嘴:「根本拉不開嘛!所以便不會繃斷了。」
「原來我是在健身房裡擴胸?」我去找更粗壯的橡皮圈。

星期三, 七月 04, 2007

啟示

昨日,某窗台上的雜物版塊倏地推移,把借來的《孽子》DVD從窗子擠了出去,如隕石般捶擊地面。

按照上文,下列哪一項可以成立?
A 舊居不堪住人,各界捐助刻不容緩
B 藝術無疆界
C 天降異災,警示特區政府

星期一, 七月 02, 2007

回歸無間道

(一)
幾年前,早慧的小說家W寫下這段文字:

殖民地港督在吵鬧聲中匆促離開香港前,曾經預言這地方將不會流血,只會有無盡的淚。從某個角度看,這句話還不假;可是,回歸以後的香港像失去血小板似的不停地流失著各種東西,自由減少,經濟倒退,股票大瀉,人們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等待著成為報紙上的頭條。二十世紀最後一個晚上,人群聚集在時代廣場周圍,像漣漪,一圈又一圈,盯著慢慢減少的數字,心跳隨數字一下一下的跳。情況已經壞得不能再壞了。這一刻,有人在電視機前低聲咒罵,有人在現場喝采擁抱,也有人在睡夢重尋昔日美好時光。

當第一口煙花升起,彩帶滿天,人們突然覺得,昔日種種都離自己而去了,奇妙的新生感讓他們模模糊糊地堅執起來。每個人的心裡都相信,情況已經壞得不能再壞了,再壞,也不過如此,將來只會越來越好。煙花壯麗綻放,熱鬧裡一切煩惱都隨煙花消散掉。明天會更好嘛,官員和商人異口同聲地笑。

遊行結束後回到家裡,一打開電視,便看到W正在煙花前陪笑,細心解釋點點光華的微言大義。

(二)觀話劇《飛吧!臨流鳥!消失的翅膀》

他試圖偷偷闖過海關,給截住了。
「這是甚麼?」海關人員瞄向他手中的臘鴨。
「臨流鳥!」他豁出去了。
「你先給我站到那裡。」

他背向我們,按指示走到暗處──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原來,槍聲跟煙花爆放的聲音,都一樣。

(三)
回歸十周年晚會上,香港歌手都賣力地融入愛國大合唱的聲部裡。唯獨黃耀明暗渡陳倉,選唱了《無間道》:

明明我已奮力無間 天天上路 我不死也為活得好
快到終點 才能知道 又再回到起點 從頭上路

回歸十年,普選仍遙不可及,自由更是大倒退。明年七一大遊行,一起唱吧!

星期一, 六月 04, 2007

才18年

我們 北島

失魂落魄
提著燈籠追趕春天

傷疤發亮,杯子轉動
光線被創造
看那迷人的時刻:
盜賊潛入郵局
信發出叫喊

釘子啊釘子
這歌詞不可更改
木柴緊緊摟在一起
尋找聽眾

尋找冬天的心
河流盡頭
船夫等待著茫茫暮色

必有人重寫愛情

星期日, 五月 27, 2007

過關

出門前,我從背囊裡掏出需要攜去的資料,重新點算,以確保沒有遺漏。

到了中大,我便發覺資料還在家裡,果然一份也沒少。

星期四, 五月 24, 2007

醒與夢

一醒來,急忙瞟向鬧鐘:八時正。一夜無夢,醒來腦袋還算清明。完美的八小時,真好。

以上是我經常做的夢,驚覺的時候通常是在清晨五時左右。

星期五, 五月 18, 2007

懸案

案發地點:中大snack bar

案件一:
「我要冰奶茶,謝謝!」
「先拿這一杯吧!」櫃台上早就擱著一杯冰奶茶,未知錯失了多少有緣人,熬過了多少年月風霜。

案件二:
「一杯紅豆冰!」
她不知從哪個暗角取出紅豆冰,正要遞給我,忽然滿臉狐疑地把鼻子湊近杯沿,嗅了又嗅。最後她終於把心一橫──遞過來。

疑點:為甚麼我兩次都喝光了?

星期一, 五月 14, 2007

總算有人說了人話

批評《中大學生報》情色版不道德的人,基本的道德條件本該是「把相關原文細心讀過一遍」,可惜這樣的人看來不是多數。
還好總算有人說了人話。


We don't want to talk about it 林奕華

讀罷一共五期的《中大學生報》情色版,我並沒有覺得它「淫穢」;相反,我只有強烈感受到隱藏在一篇篇文章背後的抑壓,以及從字裏行間滲透出來的焦慮、苦悶、不安—總有急不及待想問的問題,想從別人口中聽到的答案,逼切地去闡釋、澄清、介紹與性有關的資訊和知識,渴望透過書寫讓感受和(性)經驗被更多人知道、明白。表面上是探索「情色」,我認為,這五期刊物的「潛文本」才應該是大眾的關心所在:這社會的「大學生」(年輕人)為何享受不到性所帶來的快樂,卻要因得不到想得到的性,備受肉體與精神的折磨?

單從版面設計與視覺安排來看,每期情色版均有統一風格:如果不是廁所牆壁上的塗鴉,就是被切割的圖片。不要說型男索女的裸露照片欠奉,就是線條簡單的插畫公仔,也大部分是「無性別(器)」,或只有下半身(腳)。上半身不是完全沒有,只是大多數以象徵代替,例如頸部以上不是頭,卻是四方框框內只有一張紅色大嘴。還有戴上「防毒面具」的頭顱,蹲大便和抽煙的屁股,伸出青蛙似的舌頭的「怪物」,把眼耳口鼻(痛苦地)擠成一團的猩猩……唯一出現「真人」的一次,是在《自慰》一書的書評下有張戴眼鏡的男性照片,相中人低頭垂眼,十分切合旁邊的標題「也沉思」,卻與另一行「既尋樂」相去甚遠:對喝慣香港文化奶汁長大的人來說,整個版面活脫脫就是「書獃子」(電車男)的生活命題與寫照。

看不見的看見
但是輿論似乎沒有興趣閱讀上述圖象,而只是抓住內文的文字不放。各大媒體引用最多的例子是「有否『裝』過阿爸阿媽兄弟姊妹做愛?」、「最想同咩動物造愛?」。若你問我,抽取這兩則問題其實是一種「看不見」的「看見」—在總共十條問題的調查問卷內,除了被認為是「嘩眾取寵」的該兩題,其餘八題均是圍繞「做愛是否好悶╱好煩」與「怎樣才能挑起(性)幻想」的主題。有此上文下理,「偷窺至親做愛」與「想同咩動物做愛」的出現便不是為了「引人犯罪」,而是有意喚起讀者對性幻想的「幻想」,然而編輯用心良苦(包括聲明「要答詳細D」),看不過眼者卻斷章取義,一場校園風暴與社會風波便像滔天大浪般翻起。


本來,社會大眾可以藉《中大學生報》情色版的內容種種來關懷「是什麼令年青人在性面前有這許多挫敗感?」,但是指責和指控的態度明顯更有助大多數人掩飾一些什麼,於是「感到痛心、可惜」,「怒斥學生無知、教育水平太低」屬於條件反射式的反應鋪天蓋地而至,以至真正的問題才露出頭來旋即被打壓下去。

「性」,從來不是獨立於人格和心理以外的行為。「性」,本來就是反映「我是誰」的鏡子。《中大學生報》情色版之會被部分教育界人士評為「眼高手低」,想必是學生的嚴肅手法被捉錯用神:大家真的以為「性」的意義永遠兩極:淫穢與神聖,所以忽略了情色版的另一層功能:同學藉書寫與性有關的文字來尋找自己。

看見地看不見
  那麼,是什麼讓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對自己感到迷惑、惶恐?情色版內的文章統統有線索可尋。最鮮明的例子是對女性在性方面自覺和自主的「自白書」。○七年一、二月號分別有《滿足》和《做╱愛總是拉痛苦一二三四五》兩篇由女性執筆的文章。不約而同,文中都是女性對於做愛不應只是為了滿足男方的體會。若把兩篇文章的「意義」放在學生報的讀者群來考慮,不難想像確是可以令不知如何與異性就性需要提出要求的同學得到啟發:不論是羞於啟齒還是誤會可以奉旨,《做╱愛總是拉痛苦一二三四五》表述了女方有權主動、有權拒絕、有權不為不成功的「性」感到內疚;《滿足》則以散文方式道出不美滿的性不一定帶來不滿足的愛,如果性幻想能夠補償現實的缺陷。


  若說因有描寫露骨之嫌便等同報章的「風月版」,那真不知道是刻意貶低上述兩篇文章,抑或太抬高了(一般的)「風月版」(雖然「風月版」也出過不少水平極高的情色文學家)—《做╱愛總是拉痛苦一二三四五》全文沒有落下一個標點符號,用最老土的比喻,它是「藝術電影」多於三仔四仔。因為內容以外,作者也追求在形式上有創意,甚至詩意(意境)。

隨便用「鼓吹淫穢」來否定自我探索,有可能是由於「看見地看不見」,怪不得會對於他人的痛╱苦視而不見。「自己總是想像他是愛他他他或她我在陷害他同時一再令自己痛苦不已直到他又一次說他是多麼的被我吸引他我才又不相信卻安心起來這是妒忌心或是不信任或者是虐待狂或者以為想存在」—類似矛盾,誰敢說只有該段文字的作者才有?這些矛盾被放在「性」的範疇內呈現—「越做越『乾』(?)因為已做了三次(如何計算?)或者是自己以為不想做突然越『乾』仍插入是痛╱痛╱我小聲地叫好痛呀他問要停嗎你那麼痛我說痛得很興奮繼續吧」—為何不會是、不能是把作為「女大學生」對於性的愛彼為難的呈現?對於自己身體又熟悉又陌生的感受的誠意分享?

窘態曝了光
  我不是說《中大學生報》情色版的每篇文章都是驚世之作。現實沒有那麼誇張—偏偏卻是對現實有抗拒心理的人愛把平凡不過的事情以誇張的方式放大來逃避現實—逃避那有無數慾望卻因害怕別人眼光而不得不假裝無求的自己;逃避那因為畏首畏尾而面目逐漸模糊的自己,以致逃避一個城市必須面對的大哉問:是什麼造成我們對「性」有如此嚴重的焦慮,而當一群大學生對這現象作出反應,甚至反抗時,便令我們的窘態曝了光?


與其說要他們道歉認錯,為什麼我們不先反問在議論這件事時,竟會如此missing the whole point?

──2007年5月14日《信報》,頁34

星期五, 五月 11, 2007

同理心



相依為命
在阿爾巴尼亞帕托克,一隻狼與一頭驢同籠共處。4個月前,這隻狼在北部山區被捕獲,這頭驢原本要拿來餵牠的。但牠們彼此卻產生感情,過去10天來都相安無事,吸引了外界注意。
(原載《都巿日報》頁34,世情)

讀了這段新聞,我不禁為牠們的情誼憂心忡忡:「萬一那頭狼還是把驢子吃掉,實在好......」
「好吃?」S明顯比我更有同理心,怪不得她總是亂發脾氣。

星期六, 五月 05, 2007

爵士課

小時候老搞不懂爵士樂跟爵士有啥關係──反正一個在酒店,一個在城堡,都高級得跟我扯不上關係。其後我開始附庸風雅,總算搞清楚了爵士樂沒半點貴族血統,它跟爵士只是音譯錯配的怨偶,有名無實。莎翁說:玫瑰縱然換了名字,芳香如昔。話是沒錯,但民間智慧早就對名與實的關係另有體會,難怪滿街的茶餐廳都是叫甚麼「興盛」、「長榮」之類。因此,爵士樂無疑比Jazz更迷人。

第一次學習爵士鋼琴是在家中上課,導師遲到了逾三小時,其後每次遞減若干時數,第四課總算是準時了。按照這種趨勢,他下一課很可能會反過來等我。可惜我已等不及那一課了,儘管他教得著實不錯,那種無視時間的作風也很有點貴族氣派。而第二位導師一出場便把他壓下去了──我不無粗鄙地在友儕間稱之為「靚女miss」。她問我為何要學,我覺得還是簡短的答案較酷:「喜歡而已。」她彷彿難以置信,後來解釋:有些人學來侍奉,她自己便是在教會當司琴的。儘管接下來的傳教時段耗用了若干課堂時間,《聖經》也說不可拜別的神,我還是依稀看到了女神的投影。

下課時我只搞明白了一件事:以前的都算是白學了──她的要求我全部達不到。琴行的職員笑問:「很簡單吧?」我跟自己說:就當從零開始好了。第二課,我把她提及的入門書帶來,明明自己看懂了七八成的,一交到她手中便成了天書。她略過書中的解說文字,指著譜例:「給它改配爵士和弦。」我一肚子疑惑:「怎麼配?書中的這部分也不是談這個。」「那些太簡單了,留待你自己看便成。」我硬著頭皮亂彈了一陣子,終於提出對策:「可以示範一下嗎?」她說:「不成,這樣你便會受到我的風格影響。我以前的老師也是從不示範的,後來我在音樂會聽到他彈奏──不得了!」

第三課,她把我在上一課向她相借的入門書遞來,裡面夾著手寫的收據:壹百玖拾捌圓正。「這書很難買,這是我托一位上海的朋友給你找來的。」原書標價已劃去,貼上了另一個價錢。我至今還無法接受自己在當時的回應:「謝謝。」回家上網一查,該書原價人民幣二十五元正。儘管當日我拒絕了隨她一起上教會的邀請,而耶佛不相往來,或許有關收益已本著借花敬佛的精神而悉數撥歸奉獻箱去了。

第四課,她仍舊秉承不講解不示範的教學傳統。我向她請教爵士樂理,她頓時花容失色:「爵士樂理我不會教──從沒想過要教!我只是教怎麼彈嘛!」事實上,她的指頭一直按兵不動。第五課,我去意已決,她則回復和顏悅色的天使模樣,下課時還借我一柄傘子。第六課──再也沒有第六課了,儘管生活仍舊不厭其煩地為我上了一課又一課,而它們都沒有名字。

──原載《字花》第6期

星期五, 五月 04, 2007

轉貼:廢墟之花——皇后碼頭文化節

自天星事件以來,大會堂外的空地已舉行過十數場文化藝術活動,包括逾八小時的詩唱會,由本地獨立樂隊和詩人出演,是一片色彩鮮艷的人民自主空間。

文化界日前發起聯署聲明行動,要求原地保留皇后碼頭,不旋踵取得逾400個來自文化、藝術、學術界的簽名。皇后碼頭停用之後,為了顯示對原地保留此訴求的堅持,和藝術生生不息的活潑氣息,本週日將再有豐富盛大的文化活動舉行。

不拆不遷不告別,皇后碼頭還在等著大家,在天星的廢墟旁邊。

時間:五月六日(星期日),下午三點開始,至夜方休

地點:皇后碼頭

節目內容:三點半雄仔叔叔講故事,大人細路都感動;其後佛蘭明高舞蹈表演、詩歌朗誦(詩人包括葉輝、陳滅、梁璇筠、鄭政恒等)、行為藝術、劇場表演紛紛出場,入夜之後band show全面啟動,本地獨立樂隊fruit punch、hard candy、superday等放射能量。   

星期四, 五月 03, 2007

禪機

跟o閑聊理想家居該如何佈置,沒多久便扯到我那堆疊如山的書和唱片。o忽爾吐出六祖慧能的佛偈:「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我也急忙祭出神秀的佛偈:「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
「眾所周知,慧能的境界高於神秀。」
「然而慧能半生顛沛流離,神秀倒是安居樂業。」
o幽幽地說:「我也知道,妥協有時是必要的。」忽爾話鋒一轉:「知道嗎?」

星期三, 四月 25, 2007

我們必須繼續討論煩厭(倒敘或預敘)

姐姐緩緩步出睡房,在我的背後幽幽地問:「你會不會覺得很累?」
「嗯。」 她準是半張著惺忪的睡眼,雖然我沒有回過頭來。
「你也覺得很翳焗嗎?」
「嗯。」我繼續盯著電腦打字。
「抑或你睡不夠?」
「嗯。」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是因為翳焗抑或睡不夠?」
「沒空去探究。」當時準是下午一點至五點。

星期二, 四月 24, 2007

zero tolerance for my english

聽慣了Pat Metheny火辣辣的結他,淘二手碟時看到他有張叫silence甚麼的,心想來張冰冷點的也好啊。為免淡淡的木結他給巿聲徹底淹沒,我播放前先把音量鈕猛力往右扭。一放──我趕緊關掉。重看碟名"zero tolerance for silence"──嗯,tolerance......是啥?一查原來是「忍受」。

跟O說起,她迅即答中:「tolerance?忍受嘛!」
「好厲害啊!」
「我的英文很糟糕!」
「......這是多踩兩腳嗎?」
「不!我的英文真的很糟糕!」O繼續安慰我。

星期一, 四月 23, 2007

對倒

「搞甚麼地上滿是衣服?」父親在洗手間大嚷。
我探頭一看,都是陌生的衣服。「不知道,不是我丟的。」
「快點拾起它!」他站著指揮,我馬上覆命。轉身一走,又聽到他大嚷:「怎麼剛才看到也不理會?」
「老爸,最先發現的便是你了!」
「一點也不關心這個家......」
「最先發現的是你。」
「下次發現同一情況,你該學我才是。」
沒錯,下次我準記得召你去收拾。

星期日, 四月 22, 2007

站過去──記皇后碼頭集會

我匆匆趕到皇后碼頭,素黑正在發言,主持人鄧某一看見我便睜大了眼睛。「嘩!」她沒有張聲,但嘴型早就洩露了內容。我躲在某個陌生的背影後,遙看鎂光燈下的聯署人行列。

幾位聯署人先後力斥政府清拆皇后碼頭的無理決定,情理之豐厚繁茂教我無法逐一重述。(政府官僚那些陳腔濫調,誰不會朗朗上口呢?)鄧某攫住米高峰下通緝令:「我再說一遍:聯署人都站過來吧!」一貫腼腆的陳滅緩緩前去,我便硬著頭皮跟了上去。鄧某意氣風發:「這幾個朋友都比較老實,尚未點名便乖乖報到了!」我回頭便看見謝某仍躲在老遠亂笑,毫絲沒有動身的意思。

才站到聯署人的第二行,便覺渾身不自在,雙手不知該乖乖地前疊後疊,還是插進褲袋裝酷。之前以「文化界」身份簽署聲明,已自覺濫竿充數,此刻在那些陌生的要角身旁,更是自慚形穢。這時候,M在發言:「......日後建了摩地大廈,我們每次都得俯首穿過那些教人自嫌寒傖的建築,甚至不能像現在那樣,輕輕鬆鬆地趿著拖鞋走到海旁休憩......」沒錯,我仍站在屬於我們的地方。至少在摩地大廈動土之前。

集會結束後,鄧某跟我說:「今天站出來的都很有來頭啊!」我順勢瞎掰:「我站錯地方了,本來只欲詢問:『這裡是在等候182號巴士嗎?』」

那車通往我的家,也許這裡便是。



相關連結:
http://www.inmediahk.net/public/article?item_id=207595&group_id=11
http://www.inmediahk.net/public/article?item_id=207452

答案

(一)
「怪了,這究竟是啥玩意?」我指著餐牌上的「芒果椰汁糕」。
「那就是芒果椰汁糕嘛!」
「原來它是這樣讀的!謝謝。」

(二)
「鞋店在哪?你從哪裡看到介紹的?」在商場裡亂竄了好一陣子後,我問。
「雜誌而已。」
「哪本?」
「你不知道的了。」
「法文雜誌麼......究竟是哪本?」
「壹本──雜誌!」我猜錯了。

星期四, 四月 19, 2007

轉貼:皇后碼頭,哪裡都不要去!──文化界支持原地保留聲明﹝記者會本周日下午一點半皇后碼頭舉行﹞

「獨立媒體」編按:原地保留皇后碼頭的抗爭來到最後階段。立法會規劃事務委員會將於四月二十三日,討論政府提出的拆骨重置方案,而立法會財委會最快於五月初就會審議有關撥款申請。一班文化界及學界人士為了阻止皇后碼頭被去歷史化地重置,發起「原地保留皇后碼頭」聯署行動。他們並將於四月二十二日﹝星期日﹞下午於皇后碼頭舉行記者會,要求政府及立法會尊重歷史、原地保留碼頭。

本聲明歡迎所有文化藝術界的朋友聯署,聯署人可以在回應欄留名,或將姓名電郵至hoidick@gmail.com,獨立媒體編輯會負責整理聯署名單。對整個討論有疑問的可到這裏
另外,本周日下午一點三十分,一班發起人及聯署人將會在皇后碼頭召開記者會,再一次申明立場。現邀請各位一起加入,壯大聲勢

皇后碼頭,哪裡都不要去!
文化界支持原地保留聲明

去年12月強拆天星碼引起了軒然大波,文化界及其它專業界別,連同廣大的普羅市民,都對政府之缺乏諮詢誠意、對文化及歷史欠缺尊重、以經濟發展壓倒一切的邏輯表示了強烈的異議。及至近日,在保留皇后碼頭的議題上我們可以看見,政府並不像它所宣稱那樣汲取教訓、有所學習:政府近月所拋出的「保存中環皇后碼頭的建議」,仍然顯示它對文化、歷史價值這些層面的問題,若非不屑一顧,就是魚目混珠。就此,我們作為一群文化藝術界人士,願在這裡再次重申我們的看法。

海岸不可被壟斷,珍重公共空間
皇后碼頭的意義並不是孤立的,它與天星碼頭、大會堂是三足而立的現代主義建築群,構成一個開放的公共空間,近五十年來供不同興趣、國籍、背景的人士行坐休憩;尤其對於大會堂這個藝術場地來說,這樣氣氛紓緩、視野開闊的空間非常重要,孕育著70年代以降之文化種籽。

天星碼頭已被夷平,照政府現時提供的規劃藍圖,在皇后碼頭也被拆卸之後,橫亙在大會堂外的將是一條40米闊的P2公路,公路的另一旁將是4層高的商場。而屆時若要走到海邊,只有兩個途徑:一是經由商場(摩地大廈),一是經由新政府總部的平台。這象徵著,將來我們與海岸的關係,必須經過財團與政府的中介。我們不禁要問,在消費和管治之外,香港還剩下什麼?

不知有多少人抨擊過多少次,香港已有太多一式一樣的商場,人所身處的消費性空間,枯燥得令人窒息。這些關於城市規劃的意見,在天星抗爭之後曾極為響亮。而政府意圖以拆卸皇后為代價所提供的這幅城市圖景,仍然是一樣的枯燥。

在空間格局中重認歷史
皇后碼頭、大會堂、愛丁堡廣場和天星,是一個具有歷史象徵的整體。於上世紀五十年代,皇后與天星先後搬至現址,其後歷任港督抵達中環、在皇后碼頭上岸,然後步入大會堂宣誓就職。五十年代的轉址,標誌著殖民政府與人民的關係由以往的「貴族與平民」,轉為「現代政府與市民」。這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但是殖民統治歷史的重要座標之一。天星、皇后以及大會堂的方正平凡外貌,所飾演之平易近人的管治姿態,亦足為「強政勵治」之諍言。

在天星之後,曾有大量民間自發的藝術、學術、文化、民眾活動在皇后碼頭舉行,文化界不少人士正與民間力量攜手,以自發自主的活動,將這個本來象徵著殖民統治權威的碼頭,重塑為引發及凝聚人民力量的場所。揮別殖民狀態,人民在這裡出發 。老去的碼頭上,散發光和熱的歷史正在被書寫,它也(將)成為我城人民日後的記憶之重要零件。

中環的美利樓在拆卸近二十年後,政府方將其於赤柱「重置」;而整棟建築物變成一個商場、其原有價值泯滅無存,可稱是一個具教育意義的「重置」失敗例子。不顧歷史與空間脈絡,美其名為「保育」,其實是埋葬記憶的一種手段。恕我們清醒而悲觀,政府現時提出要「重置」皇后碼頭,只怕是另一次犧牲。

公關不是誠意
自1998年至今,滔滔十年,政府只就整個中環第三期填海工程諮詢公眾,從未就天星及皇后的去留,請過市民說一句話。我們看不到政府有向專業團體及市民提供足夠資料,供其判斷或設計另類方案。政府把自己親手製造出來的沉默,當成拆卸碼頭的許可證。當專業團體被「邀請」就皇后碼頭的保存作出建議時,它們根本無法在政府手中取得足夠資訊。政府一味誇大合約範圍和損失金額,各種原址保留的方案被排斥。事實上,政府言之鑿鑿的「機鐵隧道﹝後460米﹞」、「摩地大廈」等等,根本未有任何合約簽定。

在天星事件之後,政府在城市規劃的思維上毫無進步,並沒有真正吸納文化保育的精神,只是把「保育」和「集體回憶」當成公關手段。作為一個殖民地,我們已經被寫入過太多不能認同,充滿空白和斷裂和創傷和弦外之音的歷史書。能不能讓我們,及下一代,在原本、無奈的空間格局裡,重溯、反省我們的歷史,在公共空間裡免於消費、自由交流,而不是在假古董的圍繞中醉醺醺不知人間何世?

我們要求原址保留皇后碼頭。

發起人:
梁文道﹝牛棚書院院長﹞
馬家輝﹝城大中國文化中心助理主任﹞
吳俊雄﹝港大社會學系副教授﹞
李歐梵﹝香港中文大學人文學講座教授﹞
董啟章﹝小說家﹞
梁寶山﹝藝術工作者﹞
曾德平﹝香港理工大學設計學院助理教授﹞
麥海珊﹝電影/錄像/聲音藝術家﹞
伍美琴﹝香港大學城市規劃與環境管理中心副教授﹞
鄭威鵬﹝小西、劇評人及文化評論人﹞
蘇耀昌﹝科大社會科學部教授﹞
司徒薇﹝港大比較文學系助理教授﹞
陳允中﹝科大社會科學部助理教授﹞
鄧小樺﹝文學雜誌編輯、詩人、文化評論人﹞

星期二, 四月 17, 2007

攞你命3000

近日在網上看到一款電子小號,可以吹出小號、單簧管、色士風、簫、尺八等聲音,簡直就像《國產凌凌漆》的終極武器:「我費一生精力,集十種殺人武器於一身的──超級武器霸王,產品編號『攞你命3000』,已經研製成功了!阿漆,站在一邊!遠點!再遠點!.......攞你命3000──西瓜刀、單車鏈、火藥、硫酸、毒藥、手搶、手榴彈、三角銼……每樣都獨當一面,現在集合在一塊,你還不死?」那小號才售一千多塊,三千也用不著。

跟小Y趕到尖沙嘴通利,一試才發覺不大對勁。用家必須對著吹口哼唱,它會即時配上相應的樂聲,於是吹尺八也好,色士風也好,都夾雜怪怪的人聲。而且,聽起來不是歌聲與管樂交鳴,倒像某個返老還童的傢伙一邊亂哼,一邊亂按甚麼玩具琴。回程時我致電O:「放心好了,結果我空手而回。」它連下場都跟攞你命3000一樣。

這跟《國產凌凌漆》都是喜劇,至少O會認同。

星期六, 四月 14, 2007

老朋友──給冰人

跟冰人一照面,她便大呼小叫:「咦,你改變了style!」正待追問,她已自行補充:「胖了。」
「胖了好久啦。」我重申傳統。
「其實比上次見面時瘦了些。」她嘗試示好。
「夠了,不要一直緊盯我的手臂!」她的眼睛一直瞄著我那長袖T裇牢牢綑著的脂肪。「雖然我知道它很像芝心批的芝心。」她彷彿聽到廣告宣傳,興致勃勃地伸指戳了我一下。
「比起那些老瞄著女生胸部不放的中年漢,你還不算太好色......」我以退為進。
「那麼我可以盯著哪處?」 她野心勃勃。
「肚子吧?」
「你的髮型也好看了!」她終於轉移話題。「我得剪髮了,其實現在這個髮型是我自己剪的。」
「完全看得出來。」說畢,我閃開了她的一記劈掌。
「哼哼......我近日也開了博客──你的博客搞甚麼?近日很庸俗!連下不下泳池也說個不休......」
「不不不,寫法才是重點!」
「很庸俗!」

請相信我:本文不以「庸俗」為題,純粹基於它不夠庸俗。

星期五, 四月 13, 2007

angelfish 說:師兄你好!
angelfish 說:你忙嗎 你們你忙 我也忙
angelfish 說:是你忙你忙不是你們你忙
肥陳 說:搞甚麼啊...
angelfish 說:我說我忙
肥陳 說:就是特意抽空send一個message告訴我很忙?
angelfish 說:哈哈 是啊
angelfish 說:對於一個長期賦閑的人來說 忙是一件可以炫耀的事
肥陳 說:好吧
肥陳 說:那忙啥
angelfish 說:忙著到處炫耀我很忙啊
肥陳 說:辛苦你了

MSN仍舊保持著「忙碌」模式。

星期三, 四月 11, 2007

推銷

(一)
在F的浸禮上碰到B,他跟我說:「我轉職了。」
「哦?那即是不用跟那些client互相虐待了?」我想起他無故給智障人士圍揍,而他事後又怎樣以種種匪夷所思的方式反擊。
「你說甚麼?其實《聖經》真的很好,但很多人都對它有誤解,以為它只講救贖,其實它也講懲罪。所以嘛,《聖經》既有舊約,也有新約。」
「你是不是想說,你在罪惡之城俄摩拉工作,而你一直在替上帝擊打魔鬼?」
「嘿嘿嘿嘿。」

(二)
昨天下雨,中大文化廣場上的幾個小吃攤檔都無人光顧。我遙遙看到餐單上的款式挺多,便走過去。
「是不是有格仔餅?」
「我們有冬甩,都差不多,只是圓圓的......」
「行了行了。」

星期日, 四月 08, 2007

三顧泳池

我終於來到游泳池畔,把足尖輕輕探進水裡。跟魔法電影裏一臉悲壯地輕觸結界的初級武士一樣,我如遭電殛。

前往游泳池的途中,O在電話裡一再驚呼:「現在是甚麼天氣,還游甚麼!」想著這些,我不禁在池畔繞了半圈,最後在另一處把腳再次伸進水裡──同一個泳池當然不可能有多大的溫差。

我回到更衣室,想起人家參加饑謹三十前大吃一頓、吃自助餐前先餓它幾小時的原理,便衝去來個熱水浴。下水前,我想像我已披上了一身燙熱而漸漸乾涸如盔甲的岩漿。

「我花了九元給自己熱水浴。」 十五分鐘後,我在街上致電O。

星期五, 四月 06, 2007

後浪漫主義

早上醒來,我總會先打開電視,任它孤伶伶地對著空蕩蕩的客廳演出。就在我磨磨蹭蹭地梳洗、穿襪子、收拾背包期間,我偶爾會跟它相遇。有一天,衛視台不知在播甚麼爛片,她情深地對他說:「我要用一生一世去報答你對我的感情。」他聽了一遍還意猶未盡,沒多久便循環再用:「你剛才有句話說得太好了,我實在想不到有別的話可以表達我的心情:『我要用一生一世去報答你對我的感情。』」

昨天隨O重遊她讀了整整七年的母校,途中我哼著陳奕迅〈時光倒流二十年〉:「童年你與誰渡過/聖詩班中唱的歌/再哼一哼可以麼/當時誰與你排著坐/白色裇衫灰褲子/再穿一穿可以麼……」我沒有唱出歌詞,結果O一臉狐疑:「你到底在唱甚麼?」或許O以為我又在哼甚麼葉振棠或關正傑。經過附近的屋邨時,她問:「你覺得這裡怎樣?」當時沒有小娃兒在追逐,也沒有三五成群的學生在大聲嘻笑,一片靜好。「這裡不錯啊,」右腦還來不及構想甚麼富詩意的詞句,我已衝口而出:「挺適合打劫。」



漫畫來源:江記「飯氣劇場「貓仔仔貓爸爸」(請按上圖放大觀看)

星期四, 四月 05, 2007

我們的志願

(一)
讀報驚悉倫敦乞丐日薪850港元,馬上告訴同事L:「嘩!倫敦乞丐日薪850元,比我們還多一截!」L急問:「美金?」壓抑越大,反應越大,但L還算是安份的──畢竟她聯想到的竟然是美金而非英鎊。

(二)
龔如心去世,一想到其巨額遺產拱手讓人(我也是人啊!),我便不勝唏噓:「她把身家給我一半,我甚麼都可以......考慮出賣!」輝聞言競相拋售:「廢話,給我一成便馬上賣了!」他大後天便受洗了,再不加把勁便再無甚麼存貨可供出讓。

星期三, 四月 04, 2007

我們


Angelfish看了這幅寫作班照片,說:「看起來只有你一個傻傻的。」我一看,男生們都酷酷的,像高級殺手小隊。(誰知道我不是深藏不露的老大?)

星期二, 四月 03, 2007

舊文重貼(應節或疲憊)

這是一年前寫的勞什子,現在重看已經不太喜歡了。第二節寫清明,重貼出來應節一下吧。

懷古兩章

重臨老店
最後一次上這館子是數年前的事了:那夜,父親在雜菜煲裡吃出了蟑螂蛋,便趕緊興高采烈地渲染,說把卵咬破後有小蟑螂在嘴裡亂爬;而我明明沒看到他把甚麼吐出來。此後數年,這店子彷彿成了古裝劇中遭查封了的破落大宅,我寧願到大牌檔也不到這裡,哪管那裡甚麼蟑螂、老鼠老是在腳下直竄。直到剛才看到店外的特價菜單,我才總算現實地為它解封。

店子的裝潢沒有大變,關二哥還鎮守原地,只是身前左右兩側新掛了兩個燈籠。電風扇猛地一回頭,它們便亂顫亂動,像一對虛張聲勢的門神。我獨自坐在近入口處,後來想到整晚經過身旁的也不過小貓三兩,我開始懷疑自己才是門神。就像其他中菜館一樣,四壁仍舊貼滿了不同菜式的名字、價錢,由「椒鹽豆腐」看到「海皇炒飯」,頸部得扭動百多度。我總是搞不懂,飯桌上明明有餐牌,為甚麼非要把它分屍示眾不可?我相信自己重臨舊地是明智的,這便漸漸明白,那是最浪漫的設計:顧客以溫柔的眼神撫摸遍全店每個角落後,便成了老情人,跑不掉。而我,早就對門外的特價菜式胸有成竹,在店裡瞧不夠幾眼便叫了碟西蘭花雞柳。

小菜沒多久便來了,還算可口,只是像渾濁的記憶一樣,有點膩。電視機也遙遠得像歷史,於是我一邊吃一邊盡是向四周亂瞟,直至鄰桌有人揶揄身旁的師奶,笑她這個年紀走到街上還有人盯著,我便專心地直扒飯。同樣專心的是一隻小蒼蠅:整頓飯它都像《飲食男女》的記者一樣,繞著碟子苦尋最佳鏡頭,遲遲未及吃上一口。物是人非,這年頭,最長情的老主顧便是它了。

結帳時才駭然發覺小菜貴了一半,伙計解釋:特價的只是外賣小菜。出門再望,瞧了又瞧還是「薄利多銷,酬謝街坊」之類,一時間未及讀出任何弦外之音──我忽然明白:下次再來發思古之幽情,大抵便是憑弔的時候了。

掃墓
走著走著,已過了十一分鐘。根據父親的預言,只剩下九分鐘。「咦,阿爸呢?」母親笑了笑:「他說過二十分鐘便到嘛,怎能不走快兩步!」果然遙遙看到熟悉的頭顱埋在波波池裡,載浮載沉。疏落的毛髮微微晃動,恰似依依楊柳,又像一隻色迷迷的鬼手。不久,它就勾離視線以外了。

回想沿路風光,半塊爛葉也記不起了,苦苦念著的倒是那二十分鐘究竟給拉長了多少。漸漸,父親的後腦由一個小圓點放大至擋在眼前。「我到過了!但還是先回來跟你們會合。」他畢竟還沒有說出這樣的話來,氣也喘得異常含蓄。

四十三分鐘後,我們終於抵達。「將軍澳靈灰閣」大刺刺地覆壓在上,抬頭便想起了凌霄閣──的士禁駛,至少也該有三五部纜車吧。走不了多久,白煙已把眼睛薰得濕濕的,處處白濛濛有如新一輯美白廣告。頭上飄落點點灰燼,反正走避不及,倒樂得競猜花落誰家,偶爾落下A5 size的黑塊便當是頭獎。大抵人人早有默契,全都是一副隔岸觀火的神色,如常奮進。

每次掃墓都記不牢對象是爺爺奶奶抑或外公外婆,一站到靈位前便得盡快投入(哦,原來這次是爺爺奶奶)。沿路一直哼著明哥的〈小王子〉,突然覺得不大對題,便省掉半句。母親把花束拿出來修剪,掉落的盡是一截截幾何圖形,後來一塊葉子給斜斜地剪去了一半,滿地都像是電影Kill bill的殘肢。趕緊望向別處,一個女孩正指著靈位上的塑膠公仔歡呼:「多啦A夢呀!」身邊的女士瞪了她一眼,我也瞪了那公仔一眼:怎麼叫的不是「叮噹」呢。那碩大的頭顱看上去比旁邊大頭照上的還要大,我望望叮噹,又望望照片,突然醒悟到照片下面缺了點甚麼,不禁又有點寒意。

父母鞠躬後便輪到我了。我跪著躬身三十多度,起身時想到剛才跟父親好像還差了一截,有點不安,臨別鞠躬時又把腰扳低幾度。母親望望天空:「快下雨了!」又一個預言誕生。我想,他們至少可以告訴我,接著同去的酒家是否在杏花村。

──原載《字花》第四期

星期日, 四月 01, 2007

讓我不斷敘述之(不)必要

在成英姝〈眼睛的告白〉裡有個傢伙,習慣了每晚都把見聞感受向失明的妻子娓娓道來,以充當她的眼睛。後來他離婚另娶,新婚當晚無法像平日一樣向前妻描述一番,於是「十點一到便眼皮跳,胃部緊縮,全身發熱,每根神經都不對勁」。馬爾代夫蜜月旅行後,他一下機便又趕到前妻家裡大講「蜜月見聞,並且附上富有意義的有關海灘保育和國際禮儀的結論」── 一說便是三天。此後他每晚十點便往前妻家裡跑(他說:「跟愛情一點關係也沒有嘛!」),沒多久,他新娶的妻子氣得自殺了。

我們每天苦巴巴(或喜孜孜)地更新網誌,或許就是這麼一回事。那彷彿只是向著某某把生活重塑一遍,但這重塑的過程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啊。在最極端的情況下,這張小小的地圖足以令它無法複製窮盡的龐大地層崩裂四散。

也許我的意思不過是:我累。

星期五, 三月 30, 2007

永劫回歸(或進化論)

(一)
「你的論文怎麼了?」咦,好久沒來電了。
「在煩,先別談這個......」
「為甚麼不要談呢?」手機忽然爆出高頻干擾的雜音,像科幻電影的音效。
「哎.....新手機好像有點問題,不過它總算救了它的主人。」
「是嗎?只是讓我重頭問起──論文怎麼了?」
「你自己一過關便興致勃勃了?」
「我當時不斷想著這句話:『他──朝──君──體──也──相──同」......」
「於是現在就來收割了?」
「對呀!」

(二)
「畢業了?」
「快了快了!」
「有冇搞錯!仔都生到幾個喇!」
「那麼你現在生了幾個?」
「那倒沒有。」
「那就是了。」

(三)
「寫好了?」

離線。

星期四, 三月 29, 2007

三稜鏡下的第五型

(一)我與o
O傳來九型人格問卷時早有判斷:「快看看是不是第五型!」結果如她所願。儘管有關描述如「好學不倦, 機智過人」之類非常誘人,我還是忍不住反駁:「這測驗,我看不大可信!一來它只能測出答題者自覺的「我」,二來那些二選一的題目有時根本不合邏輯......」說到中途,便想起第五型的描述:「跟他們商量﹐必須有理據﹐合乎邏輯」.......

「哈!真是好準!」O滿意了。

(二)我與Angelfish
「你跟我一樣,準是第四型吧!」
「不,是第五型。其實不像第九型嗎?」
「我看看......也像。」
「嗯,貝多芬的第五、第九號交響曲一向公認是最偉大的。」
「不過我的側翼也是第五型,所以我們還是近親。」
「攀關係嗎?」
「嘿嘿。」

(三)我與伊卡
「原來我是第五型。」
「最難克服的執念﹕吝嗇 (Stinginess)......」她裁下一段第五型的描述傳給我,我便想起她本來是在豆瓣向我大量購書的大客。開場白如下:

「(小聲地:學生有冇折架? :p)」
「(悄悄話:雖然我都係學生,但都唔會再加價既!)」
「(小聲地說悄悄話:唔會再加價…係唔係即係可以減價呀?)」
「見你買咁多.....好啦!買多兩本就平5蚊啦!」

星期一, 三月 26, 2007

警民合作,和諧共創

Wood2007光碟離奇失蹤,父親自告奮勇代為偵緝,目光一轉,已找到線索:「這裡有幾張CD!」都是擱在音響組合上的唱碟。「老爸,其實我的房間裡還有好多CD。」

姐姐步出客廳,父親旋即逮住疑犯:「你有沒有見過弟弟的floopy碟?」